第315章 科舉(登階之路)
“這是登階之路,是榮耀之路,也是我的夢想。”
“從千人中脫穎而出,乘龍車,有漫天煙火相映,在至高的神聖,崇高的誓言下。”
“在千萬雙崇敬的雙眼睛中,學士(科舉第一名)登上長階,戴上榮耀的桂冠。”
在科爾頓身旁,有人呢喃輕吟。
轉過頭去,映入眼簾的便是五指緊握課本,身穿純白士子服的男人。
“第一次來共治會?”
那男人也注意到科爾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首露出柔和的笑容。
旋即,男人再度開口道:“我的名字是阿祖瑟,也是未來的‘學士!”
“你現在可能沒有聽過,但很快,整個北地都將傳誦我的名。”
說這些話時,阿祖瑟沒有絲毫遲疑停頓,似乎就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他的自信和氣度。
讓一直大大咧咧的多爾頓變得有些拘謹。
多爾頓張了張嘴,斷斷續續道:“我的名字是多爾頓,一個戰士職業者。”
“你似乎知道些什麼,能告訴我你口中的學士,還有登階之路是什麼嗎?”
阿祖瑟笑了笑。
目光重新移回宏偉矗立的宮殿,恍如呻吟般:
“在這一場名為科舉的盛況中,從千萬人之中脫穎而出的第一名,將被稱之為‘學士’。”
“學士是真正的智者,也是所有人崇敬的物件,不以力量為耀,只以知識為尊。”
“在科舉結束的最後一天,學士會身穿華服,乘坐由巨龍為駝獸的龍車,盡覽繁華美景,其下有軍團開道。”
“於所有人的目光下,一步一步跨過登階之路,來到頂點,由尊敬的議長親自為其佩戴桂冠。”
聽完,多爾頓咧嘴笑道:“雖然你的語調很奇怪,夾雜了些許我不認識的文字,不過我還是聽懂了。”
“還有你描繪的場景,真好啊,就像是一個並不存在於現實之中,虛幻的美好故事。”
“畢竟我從小到大聽過的奇妙故事,似乎也沒有你說的震撼。”
多爾頓復又尷尬的笑了笑:“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吟遊詩人頌唱的故事,都太過蹩腳老套。”
“總是王者輕易拔出神劍,用吻喚醒沉睡的鄰國公主,殺死作惡多端的邪魔,沒多大新意。”
吟遊詩人的頌唱中。
總是充斥天生不凡的王者,亦或高貴血脈者的故事。
脈絡大多數時候,都是沿途一路得到‘好心人’的幫助,說著豪言壯語,輕鬆斬殺最終邪惡的故事。
從沒有一位吟遊詩人,會去描寫一個普通人,是如何透過刻苦的學習或鍛鍊取得勝利的故事。
故事總是取材於現實。
現實裡血脈決定一切,故事裡還是如此,真是可悲到可笑。
“這還只是我瞭解到的資訊,據說,慶祝學士的活動還不止這些。”
阿祖瑟補充道:“至於我的語調問題,可能是因為最近在複習共治六藝,說話習慣性夾雜一些雅言。”
“但不得不說,雅言確實是一種博大精深的文字,每一個詞語的背後,都有相對應的傳奇故事。”
“很多人都說,那是尊敬議長的故鄉,一個璀璨繁榮的世界。”
“所有地區的人類在名為‘大一統’的宏偉理念下,建立起龐大的中央帝國。”
“征服所有能佔據的土地,擊潰蠻族,向蠻荒之地播撒文明的種子。”
“千百王國派出使節,向人類中央帝國叩拜,以中央帝國的文化為傲。”
“而在雅言的典籍中,古代詩人用自己的筆,記錄了當時的盛況。”
阿祖瑟在多爾頓兩人好奇探究的眼神中,高聲吟唱: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背後隱藏的卻是偉大的文明。”
阿祖瑟豔羨道:“我多希望能出生在議長的故鄉,去見證這壯美的盛世。”
“如果真是如此,我可能會成為一名詩人,走遍中央帝國的疆土,去見證人類的偉大文明。”
“而且你知道嗎!”
阿祖瑟忍不住揮舞手臂,興奮道:“在久遠的曾經,中央帝國成型的初期。”
議長的故鄉就已經取消血脈論,先是按照品德選拔人才,隨後又換成科舉制度,只看能力高低論成敗。”
“多美好啊,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公平,而不是天生註定。”
公平這一概念,在很多時候都是對比出來的。
這世間也沒有絕對的公平。
只有相對的公平。
但很可惜,費倫就連相對的公平都沒有,普通人階級躍升的途徑。
或許只能依靠變異和撞大運。
聞言,多爾頓笑了笑。
他只是一名普通職業者,別說什麼宏大理念,就連大字都不識幾個。
阿祖瑟和他說什麼選拔制度,說什麼文明公平,對他而言感觸並不算深。
反倒是共治會的繁華,讓他豔羨不已。
這時,先前當眾懲罰貴族子嗣的衛兵再度出現,沿街呼喊。
“偉大變革意志的眷屬即將到來,為科舉盛典獻禮。”
“不要驚慌!不要騷亂!”
“引發騷亂者,將會依據法律逮捕,視後續損失判處不等懲罰!”
科爾頓嘴角一撇,對眼下衛兵口中的警告不以為然。
而和科爾頓同一個想法的旅人還有很多,便聽身旁有人譏諷道:
“共治會還真是傲慢,只是眷屬路過,就單方面認為我們會引發騷亂。”
“真當我們沒見過世面,是鄉下來的泥腿子嗎?”
這一席話,引來周遭一片附和。
但人群中,一些實力還不錯的職業者臉色突變。
他們感受到了,自己腳下的土地正在微微顫抖,愈來愈近。
一分鐘過後。
神情呆滯的遊蕩者,輕拉多爾頓的衣角,用手一指東南方向,身軀顫抖的不停。
“看那裡科爾頓!”
科爾頓聞言,目光移去,旋即瞳孔猛的一縮,不可置信的呻吟道:“這是……什麼?!”
遠方地平線上。
十數龐然大物在大日的映襯下,邁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共治會走來。
“這難道就是所謂的眷屬?”
多爾頓神情呆滯,呢喃道:“這場面我還真沒見過。”
此刻旅客臉上的神情,大多和科爾頓類似,或是震驚,或是難以置信,不一而足。
“是巨獸——阿波菲斯!”
人群中,有共治會本地人興奮叫喊,瘋也似的跑向巨獸,旋即帶動更多本地人。
科爾頓抬起手,給自己扇一巴掌,讓自己重回清醒。
扭頭看向雙手抱胸的阿祖瑟,疑惑問道:“共治會的人都是瘋子嗎?”
“這些巨獸最小的都有二十米高,只要一腳就能將人壓成肉泥,這些本地人怎麼還爭搶著上前?”
“因為利益和信仰。”
阿祖瑟笑著解釋道:“巨獸是議長的眷屬,也是變革的急先鋒。”
“我不知道你對變革的理解是什麼,但在共治會轄下,偉大議長神力影響範圍中。”
“變革就意味向著完美,向著好的一面不斷改變。”
阿祖瑟手指向衝向巨獸的共治會本地人,緩緩說道:“在極端的渴望下,變革便會回應心靈。”
“渴望健全的人獲得改變,殘缺得到補完,渴望俊美者,變革回應無暇的容顏。”
“渴望飛翔者,變革給予渺小人類翱翔藍天的能力。”
“這就是籠罩共治會的變革之潮,趨於完美不斷改變的偉大力量。”
“而這股力量並不侷限於人類,動物乃至草木,都會受到變革的影響,向著完美演化。”
科爾頓身軀微微顫抖。
他此刻終於明白,自己來時碰見的奇異生物從何而來,這群巨獸又為何會被稱之為眷屬。
“在信仰議長的變革信徒眼裡,這群巨獸就是議長所鍾愛的存在個體。”
阿祖瑟繼續解釋道:“甚至有人聲稱,如果多次接觸這這些巨獸。”
“就能沾染議長的神力,獲得變革之潮的青睞,迎接變革力量的到來。”
“除信仰之外,巨獸身上的一些產物也是珍貴的材料,就譬如你眼前的巨獸阿波菲斯,它身上的鱗片就是最好的盾牌載體。”
“巨獸的糞便經過簡單的調製,能做成名貴的香水,甚至有些巨獸掉落的產物,能讓持有者獲得種種超自然能力。”
在兩人交談間。
之前跑向巨獸的人群,又被衛兵不甘的趕了回來,一個個垂頭喪氣,嘟囔著罵人的話。
衛兵隊長走上最近的高臺。
穿戴的外附傀儡頭顱紅光一閃,朝四方宣讀鄭禮下發的命令:
“以五地共治議長,偉大變革意志的名義,贈予所有來訪者沐浴變革光輝的機會。”
“請諸位摒棄雜念,去回想自己最渴望的事情,若有人不願沐浴變革光輝,還請在三分鐘後儘快離開。”
三分鐘一過。
密集的人群稀拉拉離開十分之一的人,這些人都屬於堅定的信徒,決不會平白接受其餘‘神祇’的賜福。
衛兵隊長見狀,抽出揹負的扭曲星辰旗幟,朝下用力一揮。
十數巨獸仰天長嘯。
遠方不死鳥。
共治山儀軌法陣當即開啟,調動儲存在山體中的磅礴能量,跨越遙遠距離,匯聚於巨獸。
巨獸是鄭禮的造物,是誕生自變革的生物,也是鄭禮另類的使者和神力載體。
從先天上,巨獸就可以當成接引變革之潮的中繼器,乃至是發大器。
在巨獸聲聲長嘯聲中,虛幻的變革界從虛無中被拉扯而出。
出現的瞬間,變革之潮降臨!
當變革的力量橫掃而過,雖然變革界再度被拖回虛無,但在現實,變化已然到來。
在巨獸長嘯結束後,並沒有自顧自的離開,而是在衛兵的指引下,走向共治會北方。
在科舉期間,巨獸還得留下。
除去用來防備在科舉關鍵時刻,矇混進來搞破壞的邪教徒。
還得在科舉最後一天,身上掛滿裝飾,充當前十名的‘座駕’。
畢竟第一名乘龍車。
第二名總不可能步行吧。
巨獸離開了。
但帶來的影響才剛剛發酵。
科爾頓猛的扯下身上的皮甲,立即看向腹部。
“傷疤……沒了!?“
就在一分鐘前,這裡還有一條從盆骨,一直延伸到胸口位置的猙獰疤痕,是科爾頓三年前從食人魔手裡僥倖逃命的痕跡。
但科爾頓真的沒想到,只是眨眼間的功夫,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不僅傷疤沒了,就連自己整個人身上積蓄的疲乏,也全都一掃而空。
留下來的人群熱鬧非凡,
每個人都在談論自己的變化,在驚歎的同時,近乎大半的人員心裡,都埋下了一顆名為信仰的種子。
有極少數人甚至背叛曾經的信仰,在心中向著鄭禮祈禱。
“還沒到科舉開啟的時間,就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嗎?”
“恐怕國王繼位的日子,也比不上學士佩戴桂冠的場面。”
科爾頓悠悠嘆道,臉上的神情不知為何竟有些落寞。
若不曾見過陽光。
本可以忍受黑暗。
科爾頓內心五味雜陳,有豔羨,有無法理解,但最深刻的卻是‘恨’!
恨自己為什麼不晚出生二十年。
恨自己為什麼不出生在共治會。
也恨自己前半生渾渾噩噩,為什麼不多學一點有用的知識。
他的同伴也認可般點點頭,整個人也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身後天際,再度升起煙火,如夢亦如幻。
又在此處待了一會兒。
阿祖瑟向兩位剛認識的朋友打一聲招呼,重新擠進人潮,緊握手中課本,向著自己臨時租住的居所而去。
第一屆科舉阿祖瑟報名了。
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待在租住的居所挑燈夜讀。
至於今日出門,也只是因為外界太過嘈雜,順便出來散散心,緩解一番心中壓力罷了。
“還有兩天時間,阿祖瑟!”
在路上,阿祖瑟瞳孔中倒映繁華美景,每走一段距離,便在心中為自己鼓舞。
“請記住今天看到的所有。”
“總有一天,你會在萬人敬仰的目光中,走上登階之路。”
他越走越快。
整個世界,逐漸在阿祖瑟的眼裡變了個模樣。
沒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吹面而來的風,和天際升起的煙火。
回憶起自己這一生。
從小熱愛讀書。
鑽研學識幾十年。
卻不料越讀書越不理解凡世,越浸入書中,越對現實絕望。
“不該是這樣的,世界不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
“為什麼只是一點點最基礎的公平,都做不到?”
“血脈,真的就能夠判定一個人一輩子的未來嗎?”
“呵…真是可笑啊,十餘年的埋頭研究,終究比不過一句血脈……”
那時,阿祖瑟在心中吶喊,他想去驗證,想用自己微薄的影響去改變他人。
可最終名為’現實’的老師,給了他重重一擊,教會了他最深刻的道理。
語言最是蒼白無力。
話語的批判,終究不如武器的批判來的真切。
從此,阿祖瑟變得沉默寡言,不再和他人輕言。
這之後因為一個機會,阿祖瑟接觸到了來自共治會的書籍。
越讀越受到共鳴。
最終,在家鄉所有人不理解的譏諷下,阿祖瑟變賣家財,只為前往共治會證明自己的理想。
回憶往昔,與眼前盛景對照。
黑與白在阿祖瑟雙眼中交錯。
或許他早已是個瘋子,也或許,能在這世道掙扎活下去的,沒有幾個不是瘋子。
他忍不住手舞足蹈,學著雅言典故之中,那一位位流傳千古的偉大詩人,放浪形骸,當街高歌:
“今朝脫得樊籠裡,將乘龍車跨長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