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她們不是人
五百零二章她們不是人
綠萼猶豫了一瞬,還是走過來了。
她站在他面前,垂著頭。
浴房的燈沒點,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李霄辰藉著月光看她。
她的青布衫子上全是褶子,袖口破了,手臂上露出來的地方全是傷。
舊傷疊新傷,青紫相間,有些地方結了痂,有些地方還在滲血。
“把衣服脫了。”李霄辰說。
綠萼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大眼睛裡湧出一點光,又很快暗下去。
她慢慢解開羅衫的扣子,把衫子褪下來,露出整個上身。
李霄辰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具小小的身體上,幾乎沒有一塊好皮。
鞭痕,掐痕,燙痕,還有幾道像是被什麼東西割出來的長口子,橫七豎八地爬滿了前胸後背。
肋骨根根分明,瘦得讓人心口發緊。
李霄辰的腦子裡,疑雲終於浮上來了。
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腦子裡那些模糊的畫面忽然清晰了一瞬。
他蹲下來,把綠萼的衫子撿起來,看了看她的傷口。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浴房角落的櫃子前。
他開啟櫃門,在櫃子底層翻了一會兒,翻出一隻小瓷瓶。
瓶裡是藥膏,塗手用的那種,帶著一股薄荷味。
他走回來,蹲在綠萼面前。
“別動。”他說。
他挖了一指藥膏,抹在她胸口最重的那道傷口上。
藥膏涼涼的,綠萼整個人抖了一下。
李霄辰的手一下一下地抹,從胸口抹到肩膀,從肩膀抹到後背,從後背抹到腰。
每抹一道傷口,綠萼就顫一下。可她沒有躲。
抹到最後,綠萼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很涼,力氣卻出奇地大。
她抬起那雙空蕩蕩的眼睛,盯著他。月光下,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東西。
很濃,很急,像是堵了很久終於衝開的堤。
“公子。”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那三個姐姐不是人。”
李霄辰的手停了。
“她們不是人。”綠萼又說了一遍,指甲掐進他的手腕,“她們是海里的東西。
她們留你在這裡,是要吃你的魂。
每天餵你的湯,抹在你身上的香,還有那些酒,都在化你的魂。
等你的魂化完了,她們就會把你吃了。”
李霄辰盯著她。
“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的。”綠萼的眼淚掉下來,“她們以為我聽不懂。
可我聽得懂。她們說的話,和海里的東西說的話,是一樣的。
我在這裡三年了。我見過她們吃人。
上一個公子,就在我眼前被她們吃掉的。”
李霄辰的手背上,那枚消失的印記忽然燙了一下。
就在這時,浴房外面的簾子被人掀開了一道縫。
一隻手伸進來,指尖修長,白得像玉。
是金髮大姐的手。她的聲音從簾子外面飄進來,軟得像蜜。
“公子?你睡著了嗎?”
李霄辰把綠萼按進水池邊的陰影裡,自己站起來。
“大姐,我還沒睡。”他說,“起來喝口水。”
簾子外面的手停了一瞬。
然後那隻手縮回去了。
金髮大姐的聲音又飄進來,還是那麼軟:“那公子早點歇著。
明天還要早起呢。”
腳步聲遠了。
李霄辰站在原地,手背上那枚消失的印記還在燙。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手背在微微顫抖。
他轉身看向水池邊的陰影。綠萼縮在那裡,抱著自己的肩膀,瘦小的一團,像一隻受傷的綿羊。
他蹲下去,把衫子披在她身上。
“別怕。”他說。
李霄辰蹲在浴房的陰影裡,綠萼縮在他面前,瘦小的肩膀還在抖。
他把衫子披在她身上,手指碰到她後背的傷時,她疼得抽了一口冷氣。
“別怕。”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
綠萼攥著衫子的領口,抬起頭來看著他。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
那張小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上還留著一道舊傷,結了痂,痂邊上泛著青紫。
她的眼睛很大,大到和那張小臉不成比例,裡面蓄著淚,可淚沒掉下來。
她咬著嘴唇,咬得發白。
“公子,”她的聲音細得像蚊蚋,“你得走。
趁她們還沒把你的魂化完。”
李霄辰沒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月光下,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可他知道現在自己的血脈中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他攥了攥拳。
“她們怎麼吃人。”他問。
綠萼抖了一下。她
低下頭,盯著水池邊的地磚。
地磚是白玉砌的,光潔如鏡,映著月光泛著一層冷白。
她盯著那層白看了很久,才開口。
“上一個公子來的時候,跟你一樣。
醒了就在這張床上,三個姐姐圍著轉。
喂湯,喂酒,喂蜜水。
洗澡的時候有人擦背,睡覺的時候有人暖床。
日子過得像神仙。”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過了七天,他就走不動了。
不是身子走不動,是魂走不動。
三個姐姐把他扶到水池裡,給他洗最後一次澡。
洗得白裡透紅,她們就用錐子從他的腳心刺進去,吸他的血。
我藏在屏風後,悄悄看到,這幾個姐姐皮膚底下鑽出鱗來,手指變爪子,嘴裂到耳根。
她們把那位公子按在水池裡,吸完了血就從腳心開始吃。
吃到腰的時候他還醒著,喊了一聲。
吃到胸口的時候就沒聲了。”
李霄辰的後背貼著浴房的石壁,涼意從石頭裡滲進來,順著脊樑骨往上爬。
“你看見了。”
“我蹲在櫃子後面。”綠萼說,“她們吃完之後把骨頭扔進海里。我趁著她們睡的時候,把骨頭撈出來埋了。就在後面那片礁石底下。”
李霄辰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不跑。”
綠萼抬起頭來。
那雙大眼睛裡,淚終於掉下來一顆,順著顴骨滾下去,落在衫子上洇開一個小點。
“我跑過。”她說,“三年前跑過。跑到礁石那邊,海里有東西。
比三個姐姐還大的東西。我從水裡爬回來的時候,腿上少了一塊肉。”
她撩起衫子一角。
左腿小腿肚上,有一塊拇指大的凹陷,皮肉癒合了,可疤還在。
疤是圓的,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掉的。
李霄辰看著那塊疤,開始思索。
“你的傷,”他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些,“我幫你處理。可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綠萼看著他。
“我那個棍子。”李霄辰往浴房櫃子的方向偏了偏頭,“被大姐收在櫃子裡了。你能不能拿出來。”
綠萼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櫃子,又轉回來看著他。
她咬著嘴唇猶豫了一瞬。
“櫃子沒鎖。”她說,“可大姐每天晚上都會來看一眼。她摸一下櫃門才走。”
“她什麼時候來。”
“喂完你最後一碗湯之後。大約……再過半個時辰。”
李霄辰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月光的位置還高,離天亮還遠。
“半個時辰夠了。”他說,“你先回去。別讓她們發現你不在。”
綠萼站起來,把衫子扣好,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門外走。
她走路還是瘸的,左腳不敢用力,可腳步很輕,像貓。她掀開簾子出去了。
李霄辰獨自蹲在浴房裡,聽著外面的動靜。
屋子裡很靜,只有水池裡偶爾冒出一兩個氣泡的聲響。
月光從窗欞縫裡一寸一寸地挪動著。
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
櫃門虛掩著,沒鎖。
他拉開櫃門,電棍躺在底層。
他把它拿起來,攥在手裡。
棍身上的裂紋還在,裂紋裡嵌著半片白玉棋子。
他摸了摸那半片棋子。棋子上有一道極細的暗金紋路,很淡,淡得像是畫上去的。可它還在。
他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兩息,把電棍別回腰後。
然後他回到床上,躺下。
被子是絲綢的,滑膩膩地貼在皮膚上,帶著那股香。
他閉著眼,聽著屋子裡的動靜。風聲,水聲,遠處海潮的悶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簾子被掀開了。
一隻手伸進來,指尖修長,白得像玉。金髮大姐的手。
她走到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他。
他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像一條蛇在皮膚上滑過。
“公子睡著了。”她輕聲說。聲音很軟,可軟裡帶著一絲滿意。
她轉身走到浴房那邊。
他聽見櫃門被拉開的聲音,停了一瞬,又合上了。
腳步聲回來,在床邊站定。那隻手伸下來,指尖碰了碰他的額頭,涼得像冰。
“乖。”她說。
腳步聲遠了。
簾子合上。
屋子裡又安靜了。
李霄辰此時猛地睜開眼。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赤腳踩在絨毯上。
走到浴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浴房裡的水聲還在響,可那聲音不太對。
他偏頭聽了一瞬。
水聲之外還有另一個聲音。
很輕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水裡滑動。
像是某種鱗片摩擦石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