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一個瘋子
唐藝家的格局十分雜亂，像是鑲嵌在這個棚戶區一樣，這時候夜已經深了，很多人剛剛進入夢境，在漆黑的夜裡，砸門聲十分醒目。
門很快就被敲開了，開門的正是唐藝。
小唐藝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死死的咬住嘴唇，從外表來看，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
老婆婆愣了下。
“小藝，你沒事吧，你那個媽媽，她沒為難你吧。”
身為唐藝的鄰居，他是知道這家子人的，夫妻倆都不太正常，周圍街坊平時閒談的時候，都是為唐藝唐樂這姐弟兩個抱屈，甚至有些擔心。
以前就傳出過這家男的家暴，打完老婆打孩子。
後來老婆精神變的有些不正常了，有一次差點把小的唐樂溺死在水裡。
周圍的鄰居都對這家大人有陰影了，生怕哪天就看不到這姐弟兩人。
這也是老婆婆聽到周桐的話，如此緊張的原因。
否則，正常情況下，誰會信一個小孩子的話，大半夜去砸別人的門啊。
這都是有前車之鑑的。
“沒事婆婆，我剛想睡覺就聽到敲門聲了。”
小唐藝含蓄的說自己想要睡覺，這已經是要趕人的意思了。
上下打量了小唐藝一遍，確認她沒有什麼問題以後，老婆婆才放下心來：“婆婆是不是吵到你了，婆婆是有點擔心才過來看看，我昨天烙了餅，明天早上過來取，婆婆等你。”
老婆婆十分慈祥，也鬆了一口氣，親切的對唐藝說道。
自始至終，小唐藝都沒看過周桐一眼。
周桐漂浮在天空中的意識想要看一眼門後面，但始終望不進去，明明有著絕佳的視野，但那裡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也是！
如果說這真的是周桐的回憶，或者說這個故事是由小周桐開始的話。
那麼所獲得的所有內容都應該是小周桐的視角。
此時小周桐的視角看不到門內的情況，那麼周桐的意識自然不可能有那塊區域的任何資訊。
關上門，一老一少轉身。
“孩子，快回家吧，你住哪裡啊，這麼晚了……”
小周桐沒有說話，呆呆的思考著。
就在這時，小周桐突然想到，剛才開門的時候，在唐藝的身後，隱約有一個人影，不過由於房門太窄小，因此躲在門後的人身體全部被遮蓋住了。
而且，在關門的一瞬間，唐藝就要往外衝，可惜被一雙大手強行拽了回去。
這一切發生在老婆婆轉身的時候，她佝僂著腰，視力也不太好。
但小周桐注意到了。
他想要對婆婆說，可是又害怕再次徒勞無功，又害怕婆婆厭煩，反而起到反效果。
他又想到了報警，可是報警應該說什麼？說自己的朋友在家裡大半夜被她媽媽拽回去？他們會理解嗎？
這個年代，小城市裡，其實效率並沒有那麼高，如果沒有證據，被認為是家庭糾紛，有時候不會得到多大的重視。
於是小周桐掙脫婆婆的手，一溜煙跑進了黑夜中。
“孩子，快點回家啊。”
老婆婆還當他是棚戶區的哪家的孩子，只是疑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在大聲叮嚀過後就轉身回家了。
而小周桐，繞過側面的巷子，找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地方，摸著牆從上面悄悄的爬過去，目標就是唐藝家的簡易搭建的二樓。
他確認過唐藝家的位置之後，很快鎖定了這個角落。
這裡就算是以周桐年幼的身形，也能輕鬆翻越。
在漆黑的夜色中，周桐順著二樓用鐵板簡單焊接的樓梯悄悄走下去，在經過一個破損用報紙糊起來的小窗時，一個圓溜溜的眼睛正瞪大了看著他。
小周桐顯然被嚇了一跳，仔細看了看，才發現窗戶對面是個小男孩，大概也就三四歲的模樣。
這是……唐藝的弟弟嗎？
悄悄的對他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姿勢。
小男孩應該是看懂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
隨著逐漸前進，底下傳來叮鈴哐啷的聲音，什麼東西翻了。
“別跑小藝，大師說了，爸爸很快就好了，你是媽媽最疼的寶貝，幫幫我。”
“你婆婆救不了你，她已經回去了。”
周桐下到了樓梯，只差一點點到地面，此時也顧不上樓梯，直接跳下去，他所在的位置距離地面還有點高度，要不是下面有一堆沙子，跳到地面上估計得崴腳。
就在周桐跳下來的一瞬間，唐藝突然自裡面的房間裡衝了出來，進到了這窄小的院子中。
周桐拉過唐藝，一把將她護在後面。
這時候他才發現，唐藝腳底下全都是血，她的後背受了傷，似乎被砍了一刀，腳步都有點虛浮了，劇烈的疼痛導致她只能憑藉本能行事。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麼沒見過你？你是小藝的朋友吧。”
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低著頭從裡屋走出來，頭髮雖然盤了起來，但好像很久都沒有打理過了，髮絲凌亂，整個人身上都有著一股味道，就好像東西腐爛了一樣的氣味，雖然隔著很遠，但令人作嘔。
小周桐想起來了，剛才在門口的時候，他也聞到了這股味道。
甚至，這股味道一度壓住了血腥味。
這就是唐藝的媽媽？
即便周桐年齡小，閱歷不高，也能看出這個女人的不正常。
“抓緊我的手。”
小周桐頭抬起來，轉身看著唐藝，咬了咬嘴唇，雖然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緊張的無以復加，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最直觀的辦法就是跑！
他視線移動到大門處，唐藝家的門是一種老式的門栓，只需要輕輕撥開就能將門開啟，而且門是向著外面開的，剛才唐藝突然衝出來，應該也是想開門逃跑。
周桐的出現稍微阻止了一下唐藝媽媽的追逐，雙方短暫的僵持。
但這種僵持註定持續不了多久，對方很快就能反應過來。
周桐咬咬牙，抓住唐藝的手突然拼命向著大門衝去。
只要，只要撥開那個門栓，逃出去，就可以了。
但唐藝媽媽很快就及時洞悉了兩人的想法，大人的速度比起兩個小孩子，要快上很多，直接衝上去將門頂住：“別跑小藝，求你了，救救媽媽好嗎？你難道不想讓爸爸回來嗎？”
唐藝已經木訥了，她神情呆呆的望著眼前的母親，眼睛裡連恐懼都沒有。
她不跑也不叫，就任由周桐牽著她。
其實，周桐的意識很早就發現了，小唐藝每天與小周桐見面的時候，眼裡那股生氣都在削減，最直觀的反映就是逐日低沉的情緒，周桐的意識已經活了將近四十多年，對這種小孩子的情緒閱讀非常精準。
這個家，已經讓她失去了所有活著的理由。
其實，要逃跑，方法有很多。
剛剛在看到老婆婆的時候，唐藝就有很多機會，可不知道她是短暫的放棄了，還是擔心家裡那個弟弟，她又折返回去了。
但因為忍受不了劇痛，還是在下意識的躲避來自血親的狠毒。
這裡是棚戶區，叫一聲很多人都能聽見。
而唐藝除了一開始那聲尖叫，自始至終都沒有出聲。
原生家庭對她的影響是極為沉重的，在跟周桐的交流中，她提到過：“叫是沒用的，每次捱打只要叫出來，爸爸總是會打的更兇，所以母親捱打的時候總是沒有聲音，就像是快死了一樣。”
在幼小的唐藝心裡，估計很早就種植下了這樣一種概念。
救命這種話，喊出來，是沒用的！
可是……
唐藝瞳孔有一絲光彩，跳動著望著眼前的周桐。
周桐被嚇懵了，一時間沒有想到大喊，但她沒有，她只是麻木了而已。
唐藝是真沒想到周桐會找到這裡來。
她本想著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卻沒想到將周桐也牽扯了進來。
總不能連累他吧。
於是，一聲嘹亮的聲音響徹夜空：“救命啊！”
小孩子尖亮的聲音傳播開來，棚戶區周圍很多房間開始亮起了燈。
見到這一幕，唐藝母親的臉色突然變得難看，然後遲疑了一瞬。
趁著這個機會，小周桐一把將她推開，將插銷一拔，握住唐藝的手就準備向外面衝。
可是……這個時候，他發現門推不開了……
外面好像被什麼東西擋住了，門死死的卡住，藉助門縫，小周桐看到一個提著酒瓶的中年胖子，醉倒在門外，正好將門抵住。
一個成年人往那裡一躺，醉倒了，睡著了。
兩個小孩子根本沒有任何辦法。
這時候，小周桐突然感覺腦後一痛，眼前發黑，緊接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而周桐的意識，眼前也逐漸黑暗……
……
“你們是說，昨晚聽到有人喊救命？”
在周桐老家，街道上，于飛提著酒瓶在大雨中踉踉蹌蹌，十年前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重複。
“沒錯，但只有一聲，很快就消失了，當時很多人都聽到了。”
“老李昨晚喝醉了，躺在那小姑娘家門口，都沒聽到什麼嗎？”
“沒……沒有啊。”
鬍子拉碴的于飛敲著腦袋。
喝醉酒的老李？怎麼感覺像是忘了什麼…時間還是過去太久了，導致記憶都出現了混亂。
那個案子，原本小姑娘的母親是要被判的，證據確鑿，連屍體都發現了，dna都驗過了，包括兇手本人都招了。
可詭異的是……受害者居然活了？
就那樣好端端站在所有人面前。
那小姑娘的母親十分恐慌，就像見了鬼一樣，瘋瘋癲癲的，在局子裡拒絕和自己親女兒的任何接觸。
但最終，還是被那個看起來還不到十歲，臉上的表情卻冷靜的過分的小姑娘，拽著袖子帶回了家。
沒有受害者，那這案子該怎麼辦？
就好像鬧了個大烏龍一樣。
可於飛不理解的是，屍體的dna檢測，包括其他任何手段的對比，都詳細無誤的表示那具屍體就是那個名叫唐藝的小姑娘，怎麼會變成那樣呢？
更重要的是，那個小姑娘既然活著。
那麼……挖出來的屍體是誰的。
受害者不是小姑娘，但受害者本身的存在是肯定的。
這個案子結了，那又牽扯到另一個還沒有頭緒的兇殺案了，于飛為了這個案子，為了搞清楚那個神秘屍體的身份，為了找出受害者，為了去尋找另一個案子的眉目，他十多年都在奔波。
他心裡有一股執念，他迫切的想要搞清楚那個神秘屍體到底是誰，和唐藝以及她母親到底有沒有關係。
作為一個警察，他也無法放任一個兇殺案的兇手始終逍遙法外。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什麼眉目都沒有，連一點蛛絲馬跡都找不出來。
如果非要找線索，所有的已知線索都在往唐藝母女身上靠攏，可這對母女的案子，就像是一個烏龍，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的受害者和兇手。
多年的牛角尖，使得於飛已經魔怔了。
他的人生好像就只剩下了這一件事，那就是找出那具未知屍體的真實身份。
……
唐藝下了飛機，撐著傘走出機場。
打了個計程車就往周桐所在的醫院趕去，在來的時候路上，她早就聯絡過戰隊的工作人員，確認過醫院的地址了。
在計程車上，她的手機滴滴滴響個不停，不耐煩的唐藝將手機從兜裡拿出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本來，她打算無視，但資訊的內容卻很扎眼。
“你原本，早就應該死了！”
“去死去死去死！叛徒！你怎麼還不死！”
看到資訊的內容，唐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本她沒打算搭理，可跟司機溝透過後發現距離醫院還有一段距離，於是拿起手機，在螢幕上手指快速點按。
“這一世，周桐在拼命完成他與他朋友的夢想，如果你選擇退出，那麼所有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我們之間本來也沒有任何關係，這一世的世界，是最完美的世界，是最接近本來軌跡的世界。”
“周桐會奪冠，李東會成為很好的教練，徐婷婷會遠離周桐和楚遠，不管她的手段她的性格會影響再多的人，也跟周桐沒有關係，後來，後來……我們會結婚，周桐會活在他原本的生活中……”
資訊傳送過去，對方很快就回復過來了：
“你妄想！”
“那我呢？”
“你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干涉我的計劃！這一世，周桐沒有救下你，你不屬於這一世，你應該隨著那些失敗的世界一起消失，就像他一樣。”
“他都沒活下來，你們憑什麼？”
唐藝閉眼，眉目間的厭惡越發的深重，她沒有選擇再回復，因為她知道，說再多都無益。
一個瘋子……沒有溝通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