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一式守街,藥火臨門
木床的右輪卡在門坎上。
抬床的兩個人已經使足了力,床架仍舊斜在門內。躺在上面的老人咳得全身發抖,灰黑藥霧伏在床底,正從他垂下來的指尖旁緩緩漫過。
宋婉一手按住床沿,俯身托住老人後背。
“人抱出去,床留下。”
兩個抬床者這才鬆開床把,一前一後將老人抱起。宋婉腕上的流火鈴輕響了一聲,一線赤焰貼著地面捲過,把追上來的藥霧逼退半尺。
那點距離只夠邁一步。
守在門邊的修棚人掄起斧背,砸向門檻。木屑飛出來,第三下落下時,半根舊門檻連著釘子翻到了院裡。
空床被人一腳踹開,後面的病人立刻抬了出來。
“都往北牆走。”宋婉說,“能喘氣的走外圈,抬床的貼裡。”
藥霧又從牆縫裡冒出一股。
這次的位置在病舍深處,正對著一排藥櫃。守火的人抬起水瓢便要潑,宋婉抓住他的手腕,把水壓了下來。
“水壓不住。”
那人被嗆得眼淚直流,指著她的流火鈴。
“用火燒了它!”
宋婉看了一眼櫃中藥包。
藥霧貼著溼磚走,流火鈴若在屋裡徹底放開,先著的會是那些浸過藥油的紙。她將三枚鈴分開,只催動最靠近指尖的一枚,赤焰收成一道窄線,橫在磚縫與病床之間。
藥霧碰到火線,向兩邊散開。
左邊是已經騰空的側巷,右邊卻立著藥櫃。宋婉抬腿踹在櫃腳上,整隻木櫃向前傾倒,重重壓住冒霧的磚縫。
櫃裡的藥包滾了一地。
有人彎腰想撿,宋婉已經抱起最靠近牆角的孩子。
“先走。”
那人看著地上的藥,咬牙收回手,扯下一張溼席掛到低窗前。席邊還在滴水,高處的木板被拆去一塊,冷風從頭頂壓進來,屋裡總算多出一線能吸的氣。
宋婉把孩子交給外面的人時,右臂已經被流火鈴烤得發麻。她聞到牆後飄來一絲藥紙焦味,抬頭看了眼那面把病舍與藥倉隔開的舊牆,又轉身數了一遍床位。
還剩九個。
櫃腳下面忽然響了一聲,倒下的藥櫃被牆縫裡的熱氣頂起少許。宋婉踩住櫃板,鞋底隔著溼木都能感到熱,她朝門外喊道:“再來兩張溼席,把北窗全拆了。”
張靜虛從街中快步過來,袖口和鞋面全是灰。“師兄只能壓一炷香,藥倉那邊也起霧了。”
“讓雲升先保急藥。”宋婉將第二張空床推到門口,又轉身進了病舍,“剩下的人分兩批,先帶不能自己走的。”
流火鈴的紅光被溼席擋住,只剩一道細薄的亮線,在她腳邊時明時暗。她每往裡走一步,那條火線便向後退一步,把藥霧留在自己面前。
側巷裡的藥霧已湧向藥倉。
雷雲升趕到時,裡面的人正在往車上搬箱子。大的、小的、輕的、沉的,凡是伸手夠得到的都往一輛車上堆,車軸已經被壓得向下彎。
“停。”
沒人聽見。
一隻大木箱又被抬上車,右邊車輪當場陷進泥裡。推車的三個人一齊發力,輪子只在地上磨出一道深溝。
雷雲升走過去,抓住最上面的木箱,直接掀了下去。
木箱砸開,裡面幾包昂貴補藥滾進塵土。
“止血、退熱、續命,先搬這三樣。”他指向倉內,“其餘都留。”
管倉的人急了。
“這一箱抵得上十箱傷藥!”
“現在救不了一個人。”
雷雲升彎腰抬起車轅,肩背一頂,把陷進泥裡的輪子硬生生拔了出來。推車的人趕緊跟上,木車晃了兩下,終於向街口滾去。
倉頂傳來一聲裂響。
一根懸樑繩被熱氣烤得發白,正吊著半片傾斜的木架。雷雲升抬手一引,細小雷光沿繩一閃,繩子齊根斷開,木架避開車道砸在空地上。
藥粉從破袋裡揚起,落了雷雲升滿肩。他抹掉眉毛上的白灰,目光掃過剩下的藥架,抬手又指出三隻貼著紅紙的小箱:“那是燒傷膏,也帶走。”
管倉人已經跪在地上撿補藥,聞言猛地抬頭。“車滿了。”
雷雲升抓起車上兩隻裝著香料的包袱扔下去,將燒傷膏塞進空位。“現在空了。”
姚七抱著木籌跑進來,後面跟著五六個人。他看了一眼倉頂和門外的霧,便把人分開:“會抬的三個去後門,會修棚的拆牆,看火的跟我去風口。”
先前守桶的漢子拎著半桶水追過來,手臂已經在抖。
“我跟認藥的下井。”
姚七看了看他手中的桶。“你守風口。”
“我也能打。”
“這裡用不著拼命。”姚七把寫著看火的木籌拍在桶沿上,“水斷了,繩先著。你守到有人換。”
漢子胸口起伏几下,提著水桶走了。
漢子胸口起伏几下,提著水桶走了。他經過雷雲升身邊時,桶裡的水已經只剩一半,雷雲升沒有叫住他,只將滾到腳邊的一包止血散撿起來,扔進正要出門的藥車。
“第二輛走後門。”
姚七帶人去拆倉後的薄牆。
鐵釺落下,第一塊磚還沒松,外面的藥霧先從磚縫鑽了進來。管倉人又回頭去看那些補藥,雷雲升已經推著第二輛車撞開了後門。
門板折斷,冷風衝進倉內。
兩車急藥一前一後滾上街,餘下藥架很快被熱氣烤出了焦味。雷雲升站在門外,看到最裡面一張藥紙冒出火星,手指動了一下,推著車繼續往前。
身後很快傳來藥罐炸裂的聲音,他沒有回頭。車上的東西只夠撐過眼前幾日,倉裡燒掉的卻是原本預備給整條街過冬的藥。
木車駛過街口時,舊藥房後側的窗紙猛地向內鼓起。
窗裡有人砸門。
玄都賬房回頭看見,手裡的交割紙被熱風吹得拍在腕上。兩名拆爐人撤得稍晚,被倒卷的藥霧困進了側屋,門板受壓變形,怎麼推也推不開。
“開通氣栓。”賬房道。
領工鑽到爐架後方,用鐵鉤去拽牆上的舊栓。鐵鉤彎了,栓孔裡只掉出幾塊結硬的藥垢,連一絲氣都沒漏出來。
屋內的砸門聲越來越亂。
有人搬來木梯,想從屋頂掀瓦。齊雲仍在街心壓著主火口,只抬頭看了一眼,便道:“梁已經空了,上去會塌。”
木梯停在半路。
賬房走到側門前,伸手摸了摸門板。木頭燙得他立即縮回手,掌心已經紅了一片。
“還有哪裡能開?”
灰衣認藥人指向側門旁一片顏色發暗的磚。
“洩氣磚。”
“開啟。”
“火會直衝爐膽。”灰衣人說,“裡面那層會裂。”
賬房身後的玄都人都停了下來。
爐子已經裝上鐵鉤,只等起吊。若爐膽裂開,今日帶走的便只剩一副殘架,往後能不能修好都說不準。
門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有人倒下了,另一個人開始用東西撞門,聲音比剛才更重,也更慢。
賬房從領工手裡奪過鐵錘。
“砸。”
第一錘落在洩氣磚上,磚面只裂了一條縫。賬房退開半步,領工接過錘子連砸兩下,整塊磚向內塌進去。
灰白熱氣從破口噴出。
靠近破口的人衣袖當場焦了一截,眾人合力把側門往外拖。門縫剛開,裡面的人便滾了出來,一個還能爬,另一個已經失去知覺。
藥霧緊跟著衝出側門。
爐架內部傳來一聲極細的裂響。
賬房握著那張交割紙,紙角被熱氣燎成了焦黃。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讓人先把昏過去的藥工抬遠。
那道裂聲沿著鐵架傳到街中。
齊雲掌下的石板向上拱起一寸。
他左手五指壓入磚面,神仙山的山根之重隔著地面落下。藥房前的幾塊青磚一齊向下沉,裂縫中噴出的紅光被壓回去,整條街卻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右肩的舊傷重新裂開。
血先浸溼斷袖裡面的布,隨後沿著肩側往下走。張靜虛站在他後方,抬掌接住從地底反回來的餘力,鞋底仍在磚面上滑出半尺。
“一炷香快盡了。”
齊雲望向病舍。最後三張床正從北牆下經過,宋婉走在最末,三枚流火鈴只亮了一枚;藥倉的第二輛車已經出了街口,姚七帶人守在火井與風口之間,沒人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
地底的藥火仍在尋找出口。
神仙山壓得越重,火道里的熱氣便越快湧向鬆軟處。齊雲能感知到那股力量正繞開街心,沿著廢棄鐵管撲向火井,再壓下去,最先塌的會是井口和下面那段無人知道深淺的舊道。
齊雲收攏陰陽劍域。
無形劍光從街下切過,通往病舍的舊鐵管發出一聲脆響。那一段火道被斬斷,病舍牆根的紅光暗下去,藥霧卻從火井四周冒得更急。
井沿的磚開始鬆動。
灰衣認藥人趴到井口,伸手摸過繩槽,又撿起一塊掉出來的熱磚。他將磚掰開,裡面的藥渣還在發紅,湊近聞過以後,臉上僅剩的一點血色也褪了。
“上面壓不住多久。”他說。
齊雲問:“火從哪裡進?”
“井下有底閥。”灰衣人看著黑沉沉的井口,“那東西原是熬壞一爐藥時截火用的,後來封了爐,閥還留在下面。”
“能關?”
“能,人得下去,用手合。”
井邊的人都聽見了。
那名守桶的漢子向前邁了一步,姚七卻先抓住了他的肩。灰衣人將藥刀擦乾淨,收回袖中,轉身去取牆邊的麻繩。
玄都賬房道:“爐栓是玄都的舊制,我派人下。”
“他只認鐵栓。”灰衣人說,“下面的路,他不認。”
賬房看向剛被救出的藥工。那人已經醒了,倚牆坐著,手背被燙出一串水泡,聽見這句話便用袖口擦去臉上的藥泥。
“你還能下去?”賬房問。
藥工扶著牆站起身,手剛握住領工腰間的短鐵扳,掌上的水泡便破了。他換成左手提著,朝火井走來。
灰衣人把麻繩拖到井邊。
藥工走到井沿才停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逃出來的側屋。裡面那名昏迷的同伴已經被抬去病舍外,鞋底在灰地上留下兩條拖動的溼印。
賬房從懷裡取出一條幹淨布帶,想替他纏手。藥工搖頭,把布帶咬住一端,自己繞過掌心紮緊,只問灰衣人:“到底有多深?”
“繩盡以前能到底。”灰衣人將繩頭繞過井邊石柱,試了兩次承力,又從廢藥堆裡翻出兩包寒藥,一包塞給藥工,一包系在自己胸前,“下去以後跟緊我。聞到甜味,閉氣;聞到苦杏味,貼牆。”
姚七讓守桶的漢子把餘水全潑在麻繩上。粗繩吸飽冷水,顏色一點點變深,白汽卻仍從繩槽裡往上冒。
姚七問:“你以前下過?”
灰衣人的手在繩結上停了一下。
“上一次,我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