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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撤爐令下,火從牆走

三輛木車停在舊藥房外。

車上的粗氈都已鋪開,鐵鉤、短槓、麻繩分列兩邊,幾名玄都來人正把藥屜一格格抽出來。木料在舊槽裡磨了太久,每抽出一格,屋中便響起一聲乾澀的磨擦。

藥房空了大半。

靠牆的木架露出多年未見光的白印,地上還散著幾片曬乾的藥葉。爐門已經封住,灰白封泥沿著門縫抹了一圈,摸上去沒有多少熱氣。

齊雲站在門口,聽見隔牆傳來兩聲咳嗽。

這三日,照護處裡的人只增未減。東門外又送來四個高熱的孩子,修城牆摔傷的兩個匠人也佔了床,夜裡換下來的藥布堆滿兩隻木盆,洗出來的水一次比一次紅。

齊雲每日都來一趟,看藥,看火,也看那幾根發到眾人手裡的木籌。授法場上的第一式已經有人能站穩了,到了病舍裡,一包止血散仍舊只能救一個傷口。

宋婉把一張補倉令折起,放回袖中。

“最後一批止血散,半個時辰前送進去了。”她說,“退熱的藥還在爐邊溫著,至少要等到申時。”

玄都賬房看了一眼天色。

“午後起爐,黃昏前出東門。”

他說得很平,手裡那支筆卻沒有停。一隻藥箱從門內抬出來,他便在紙上勾去一行,動作快得像是在收一筆拖了許久的舊賬。

齊雲問:“爐子封了幾日?”

“兩日。”

“火道呢?”

賬房抬起筆,指向爐後的矮門。

“爐壁冷了,封泥沒裂,昨日也驗過一次。這裡的東西屬於玄都,今日帶走,五城不會攔吧?”

“不會。”齊雲說。

宋婉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手指仍壓著那張補倉令。

這答案在她預料之中,胸口仍像被那張薄紙壓了一下。十二日的數目是她親手算出來的,少一座藥爐,城中能自己熬出來的膏藥還要再減去三成。

齊雲也清楚這個結果。

玄都的東西若靠他的修為強留下,今日能多一座爐,明日三方剛立起來的邊界便只剩強弱二字。可爐子一旦上車,屋裡的咳嗽不會隨車離開,後面的藥要五城自己找。

齊雲走進藥房,彎腰摸了摸爐腳旁的磚。磚面冰涼,縫裡卻有些潮,指腹按下去,帶起一層發黏的黑灰。

“病舍還住著多少人?”

“十九個。”宋婉說,“有七個不能自行下床。”

“先備車。”

宋婉轉身便走,沒有再同賬房爭爐子的歸屬。姚七守在廊下,聽到招呼,把懷裡一把木籌倒進右手,沿著上面的炭字一根根挑。

抬人,修棚,看火。

左手的傷還沒好,他捏木籌時用不上力,便用牙咬住一根,把剩下幾根塞給身邊的人。

“去病舍,把能走的先領出來。床輪都看一遍,卡住的先抹油。”

院裡的人應了一聲,腳步很快散開。

有人跑得太急,撞翻了廊下一隻空木盆。姚七彎腰把盆扶起來,又把那人叫回去,讓他重新聽了一遍要領哪張床、從哪道門出。

他不敢讓自己漏掉一個人。

前一晚,木桶撞在門上的水聲還留在耳邊;眼下床上躺著的都是活人,撞錯一次門,興許便沒有第二次。

玄都賬房把筆擱到硯邊。

“齊先生,車隊在城外有人接。誤了黃昏,爐子今晚就得留在東城,路上添出的看守和損耗,總要有人擔。”

齊雲看向爐後。

兩個拆爐人已經鑽進矮門,一個在敲底座,一個把耳朵貼在舊鐵管上。敲擊聲沿著管壁傳出去,沉悶,發空,過了片刻又從病舍那邊隱隱折回來。

“查完再動。”齊雲說。

賬房點了一下頭。

“一刻鐘。”

灰衣認藥人便在這時從病舍裡走出來。

他手上還沾著藥粉,袖口被溫水打溼了一塊,走到廊下後忽然停住。他先回頭看了一眼病舍,又沿牆根向藥房走了幾步。

姚七正在給一輛木床的輪軸上油,見他蹲下來,問道:“怎麼了?”

灰衣人沒有回答。

他把手掌貼到牆根,指尖在潮溼的磚縫裡停了一會兒。那裡的水很淺,沾在手上卻帶著微溫,還有一股被溼氣壓住的焦苦味。

他抬起頭。

“爐後在動管?”

“在查。”姚七說。

灰衣人起身就往藥房走,步子越走越快。到了爐腳旁,他直接蹲下,用藥刀從鐵管接縫處刮下一塊黑褐色硬垢。

拆爐領工探出半個身子,喝道:“別碰,東西已經交割了。”

灰衣人捻碎藥垢,放到鼻下聞了聞。“停手。”

領工從矮門裡退出來,臉上沾著爐灰。“爐壁都冷透了。”

灰衣人指著地上的藥垢,指甲裡已經塞滿黑褐色的碎末。

“外面冷,裡面的火還在走。潮氣壓進舊渣,前頭的口堵死了。”

玄都賬房走進門內。“你能看見裡面?”

“聞得出來。”

“靠一口氣,便要我停下整支車隊?”賬房沒有提高聲音,只把交割紙往前遞了半寸,紙上蓋印的地方正對著灰衣人。

灰衣人嘴唇動了動,後面的話沒有立即出來。

他以前也聞過這樣的氣味。

那時候有人在火道另一頭敲磚,一聲接一聲,後來敲擊停了,藥場照常開爐。他不願再去想那面牆後留下了什麼,只看著藥臺上那根粗糙木籌。

姚七跟進藥房,把寫著認藥的木籌放到藥臺上。木籌一頭被汗浸得發黑,另一頭還留著沒擦淨的炭末。

“你說先壞哪兒。”

灰衣人看見那根木籌,喉頭滾了一下。

他指向病舍。

“火氣找不到出口,會沿最低的磚縫走。那邊離得最近,躺著的人也最多。”

宋婉已經從病舍回來,身後跟著四名抬床的人。

“要多久能冷?”

“外口通著,半日。外口堵死,誰也說不準。”

“那就等半日。”

賬房搖頭。

“封爐兩日,外壁無熱,昨日查驗也無異常。玄都的人與車都在這裡,多留一夜,誰來供他們?”

宋婉道:“藥霧進了病舍,誰來供裡面十九個人?”

賬房把手中的紙折起。

“先驗一處。管內無壓,照常起爐;有壓,停。”

宋婉的手壓到了流火鈴上。

三枚小鈴貼著腕骨,沒有響,鈴身裡的赤色卻亮了一線。

齊雲伸手按住舊鐵管。

管壁冷硬,深處傳來的震動細得幾乎摸不出來。等他將一縷內景之力壓入磚下,那震動便顯了形,順著鐵管向前遊走,遇到某一處後折轉,朝病舍方向散開。

“管裡有東西。”他說。

領工立刻放下短槓。

賬房道:“先開外口。”

灰衣人走到藥房西側,推開堆在牆邊的兩隻空櫃。後面的磚顏色更深,中央留著一個早已封死的方口,外面抹了厚厚兩層泥灰。

領工拿錘柄敲了敲。

“拆開至少一個時辰。”

“那就一個時辰。”宋婉說。

賬房看了看門外的木車,又看向已經開始往外推的病床。

第一輛床過了院門,第二輛還在轉角處。七個不能下床的人全抬出去,一個時辰未必夠。

“爐子可以走。”齊雲開口,“人先出。”

賬房道:“誤了時辰,今夜的損耗算五城。”

“可以。”齊雲的手仍貼在鐵管上,連位置都沒有換。

賬房又道:“爐體若因拖延受損,也算五城。”

“先把外口開啟。”齊雲說,“損在誰手裡,算誰的。”

賬房盯著他看了兩息,抬手讓領工退開。

“停錘,開西口。”

藥房裡的人動了起來。

兩名玄都工人去搬空櫃,修棚的人抄起鐵釺鑿牆,抬床者進出病舍。姚七站在院中,把木籌塞進一雙雙手裡,誰守風口,誰抬人,誰去取溼席,只說一遍。

第一輛木床推到轉角時,右邊輪子陷進一塊碎磚。床上的傷匠被顛得弓起身子,額頭青筋都凸了出來,兩個抬床者索性扔開床把,一前一後將整張床抬過磚坑。

宋婉跟在床邊,手掌壓著傷匠胸前的藥布。她感覺到佈下的血又熱起來,便抽出一根布帶重新勒緊,嘴裡只催了一句:“別停。”

剛才還想搶著抬人的漢子擠到前面。

“讓我去病舍。”

姚七遞給他一隻水桶。

“守爐後。磚熱就澆,水少一半便喊。”

那漢子臉上掛不住,接桶時用力過猛,水潑在鞋面上。他咬了咬牙,還是提著桶去了爐後。

齊雲沒有離開鐵管。

領工方才已經把一處固定鐵銷敲松,此時停了工,便俯身想把鐵銷重新推回孔裡。鐵銷只進去半寸,管中那股極細的震動忽然重了一下。

“退。”齊雲道。

領工鬆手後撤。

鐵銷自己從孔裡滑了出來,落地時發出清脆一響。舊鐵管向外頂出半尺,接縫處先噴出一線白汽,白汽掃過藥臺,幾張藥紙立刻捲起了邊。

齊雲左手壓下。

鐵管猛地停住,管口噴出的白汽也被壓回去大半。下一刻,藥房南側牆根接連亮起三條暗紅細線,熱氣繞開鐵管,從磚縫裡鑽了出來。

焦苦味一下濃了。

靠牆的藥葉迅速發黑,地上的潮水冒出細泡,一層灰黑色藥霧伏在水面上,緩慢越過藥房門檻。

宋婉抬起手,第一枚流火鈴發出短促一聲。

赤焰落在門檻前,只燒出一道尺許長的火線。藥霧碰到火線後向兩邊分開,一股鑽進側巷,另一股沿著病舍外牆繼續向前。

齊雲掌下的磚面又跳了一下。

他能把這段鐵管壓住,也能將整座舊爐一掌打碎。牆下的火道已經分成了許多細口,一旦地面塌下去,熱氣會從整條藥街同時冒出來。

“別砸爐。”灰衣人急聲道,“越砸,口越多。”

齊雲左臂上的衣袖被熱氣吹得鼓起,掌心仍穩穩按在鐵管上。那股熱力隔著骨肉往上鑽,抵到肩頭時,神仙山中的幾塊山石也跟著輕輕一震。

“病人先出。”

他看向雷雲升。“急藥後移,先留能救命的。”

雷雲升已經奔向藥倉,跑過側巷時順手扯下晾在繩上的兩張溼席,扔給守在門邊的人。

齊雲又看向姚七。“領過木籌的人,全按手裡的活兒站位。病舍、藥倉、火井,各留一處。”

姚七把最後幾根木籌一把攥緊,炭字扎進掌心的汗裡。他回頭數了一遍已經出門的床,又聽見病舍裡那幾聲咳嗽忽然連成了一片。

第二輛木床撞開窄門衝出來,灰黑藥霧貼著床腳追過門檻。藥房西牆的磚還在被鐵釺鑿響,紅光卻已經沿著牆根,朝那一聲聲咳嗽爬了過去。

有人從病舍裡喊宋婉,聲音剛出口便被嗆成一陣乾咳。她將腕上的第二枚流火鈴按亮,迎著藥霧走回門內。

西牆只鑿開了拳頭大的一處,外面的冷風灌進來,立刻被牆腹裡的熱氣吞掉。玄都領工把耳朵貼近破口,臉色第一次變了。

裡面傳來的火聲很沉。

一下一下,正沿著整面牆往前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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