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滿門同去,開倉接命
第一輛板車進門時,車上的藥鍋還在響。
鍋蓋被一條麻繩捆著,車輪每從石縫裡碾過,蓋沿便磕在鍋身上。聲音不大,一路從東四巷跟到了東門。
車上躺著個老婦人。
她身下鋪著兩床舊被,胸口隨著車身顛簸不斷起伏,喉嚨裡有一陣短促的喘鳴。留在課堂裡的玄都護運者推著車,妻子抱住女兒跟在旁邊,背後還拖著全家的鋪蓋和鍋碗。
姚七迎上去,一把扶住車轅。
“先別往營房送。”他聽了聽老婦人的喘息,“車身太高,把人抬下來平放。”
護運者彎腰去抱人,雙臂剛剛穿過被褥,老婦人便猛烈咳嗽起來。他一時不敢再動,只能半蹲在車旁,急得額頭全是汗。
姚七回頭喊了兩個人。
三人把鋪在照護處最裡面的一塊門板拆下來,從車邊斜著架上去。護運者託頭,姚七扶腰,另兩人抬腿,連人帶被褥緩緩移到門板上。
老婦人的身子剛剛放平,喘息便緩下來一些。
“她的藥呢?”姚七問。
護運者解下腰間布包,裡面只剩一隻細頸瓷瓶。
“午時一劑。晁執律說過,這一劑照給。”
“後面還有幾劑?”
“一天兩劑。至少還要吃一個月。”
姚七把瓷瓶遞給趕來的東城醫師。醫師倒出藥粉聞了聞,又蘸了一點嘗味,眉頭很快皺起。
“玄都煉的藥,城裡沒有同樣的。”
護運者扶在門板旁,肩膀一下垮了。
宋婉已經從長街另一頭趕來。她先讓人把老婦人抬進照護處,又看向護運者身後那一車家當。
“舊營房先開。”
東門守衛抱拳領命。
兩名守衛跑向營房,剩下的人開始幫忙卸鋪蓋。那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抱著一隻豁口瓷碗,始終跟在母親腿邊,別人每搬走一件東西,她都要抬頭看上一眼。
第二輛板車很快到了。
這次來的是一家五口,兩個老人都走不了遠路,車上還塞著一袋雜糧。後面另有三戶人在往東門趕,有人挑著水桶,有人扛著拆下來的床板,遠遠看去像一支倉促逃難的隊伍。
姚七把照護處自己的鋪位讓了出來。
他捲起席子塞進牆角,轉身又去拆另一塊閒置鋪板。手掌上的傷剛剛結住,被木刺一磨,白布裡很快透出了一小塊血色。
“你歇著。”宋婉道。
“我知道哪裡還能加床。”姚七沒有停,“人先躺下再說。”
他說完把鋪板扛上左肩,領著幾名家屬往裡走。
齊雲來到照護處門前。
屋裡已經沒有空位,窗下、牆角和原來擺藥架的地方都鋪上了臨時床板。病弱者在裡面休息,青壯家屬站在屋簷下,孩子被抱在懷裡,連哭也不敢大聲。
宋婉從屋內退出。
“東門舊營房有四十二間,擠一擠,第一批人能夠住下。”
“吃什麼?”齊雲問。
宋婉看向街北的東線機動倉。
雷雲升正從那裡走來,手裡拿著兩把鑰匙。他聽見師徒二人的話,把鑰匙放在掌心。
“營房裡有三日口糧,只夠原來駐守的人。”雷雲升道,“機動倉可以拿出一部分,算上藥品,接下眼前這些人沒有問題。”
“後面呢?”
“晁寒山把玄都東線駐點都撤了,今日到東門的不會只有這些。”
長街上又響起板車聲。
雷雲升朝聲音來處看了一眼,繼續道:“全部敞開,最多撐十二日。東線若在這十二日內出事,護城隊的療傷藥和三成行軍糧會先斷。”
宋婉問:“五城總庫能調多少?”
“你拿的是東線臨場決斷權。”雷雲升把兩把鑰匙分開,其中一把遞給她,“總庫要經五城共同排程,我不能替你開。”
宋婉接過鑰匙。
“先開三成。”
雷雲升沒有動。
“三成能接下今日來的人,遇到下一輪外患,東線也會少掉三成機動糧藥。”他看著宋婉,“你確定?”
“確定。”
“缺口記在誰身上?”
“記在我身上。”
雷雲升將另一把鑰匙收回袖中。
“我會把還能接多少人告訴你。超過以後,我會關門。”
“好。”
師兄妹之間再沒有多餘的話。
雷雲升帶人去清點營房,宋婉握著鑰匙走向機動倉。齊雲與她並肩走了十幾步,等四周只剩倉衛,才開口。
“十二日以後怎麼辦?”
“從妖庭買,從玄都買,派人去附近據點換。”
齊雲接著問:“換不來呢?”
“我去找。”宋婉答得很快。
“你要主持授法,也要守東線。”
宋婉的腳步慢了一瞬:“那就先把十二日用完,再用剩下的日子想辦法。”
齊雲看著她右肩。
昨夜粗繩磨破的地方還沒有長好,走路時衣料不斷擦過包紮。宋婉像是沒有感覺到,只把鑰匙攥得更緊了些。
“這道令一旦下去,下一場危機不會因為你今日救了人,便少來三成。”齊雲道。
“我知道。”
“到時少一箱藥,少一袋糧,死的人可能也是東城的人。”
宋婉停在倉門前。
她回頭看向照護處。第一輛板車已經被推到牆邊,護運者的妻子正蹲在井旁洗藥鍋,小姑娘抱著那隻豁口瓷碗站在她身後。
“師父,東門是我開的。”
齊雲應了一聲。
“人也是我接的。”宋婉道,“缺口我補。”
宋婉把鑰匙插進鐵鎖。
倉衛都沒有上前。他們昨天才收到東線臨場權變更的傳令,卻從未見過宋婉真正調動戰備倉。如今齊雲就在一旁,幾人的視線還是下意識落向他。
鐵鎖沒有轉動。
宋婉握住鑰匙,等著。
齊雲也看見了倉衛的遲疑。
這道門由他一句話便能關上。關上以後,宋婉仍是他的弟子,東線決斷權也仍寫在傳令中,只是下一次再遇到需要決定的事,所有人依舊會先看他的臉色。
“按她的令辦。”齊雲道。
倉衛齊齊應聲。
兩人上前轉動內鎖,另兩人拉開沉重門栓。鐵軸在門洞裡發出一陣澀響,倉門向兩邊緩緩退開,積在裡面的藥材氣味和糧食乾燥的塵氣一同湧了出來。
宋婉推門走進去。
倉內一排排木架直通深處,糧袋在左,藥箱在右,後方還疊著皮甲、帳篷和冬日棉衣。所有東西碼放得很整齊,每一列都留出能讓兩人並行的空隙。
“左側前三列糧,右側第二列藥箱。”她道,“先送照護處,再送營房。”
倉衛開始搬運。
最先被抬出來的是療傷藥。
兩名東線守衛恰好從倉外經過,看見那隻熟悉的黑木箱,腳步都慢了下來。箱內裝著護城隊外出時常用的止血散與續骨膏,其中一人半年前在黑湫斷過腿,靠的便是同一批藥。
“宋道長。”年長守衛停到倉門旁,“這些藥原本留給下月巡防。”
宋婉道:“我知道。”
“黑湫北邊最近不太平。”
“所以只開三成。”
守衛看向倉內已經空出一角的木架,又看了一眼齊雲。他最後沒有求齊雲改令,只伸手接住藥箱另一端,幫倉衛把箱子抬下臺階。
“下一批巡防出發前,能補回來嗎?”
“我盡力。”
“那就記得先補止血散。”
兩人抬著藥箱走了。
第二批過來的東線守衛沒有再問。他們把糧袋一一扛上肩,沿長街送往舊營房,途中遇到迎面而來的家眷便側身讓路。
宋婉站在倉門前,看見一名守衛的腰側還纏著舊傷護帶。那些原本為他們預備的東西正從身旁運走,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接進來的人會因此佔去東線未來的一部分退路。
倉衛也不再看齊雲。
下一隻藥箱出門時,他們直接向宋婉詢問送往何處。宋婉報出照護處的位置,命令沿著人群傳下去,很快落到了最後一名搬運者手中。
糧袋扛上肩,藥箱由兩人抬出。姚七聽見訊息,帶著青壯家屬趕來接貨,把不同用途的東西分開送往各處。
剛才那名東城醫師開啟第一隻藥箱。
他在裡面翻找片刻,取出一味能夠舒緩肺氣的藥材,與玄都留下的最後一劑定肺散合用。老婦人服下以後,胸口那陣急促喘鳴終於慢了下來。
護運者跪坐在門板旁,雙手一直按著母親的被角。
他沒有朝宋婉和齊雲磕頭,只等老人睡穩,便起身去扛糧。第一袋有一百多斤,他從倉門一路扛到營房,放下以後又折回來扛第二袋。
來回的人越來越多。
東門舊營房一間間開啟,積塵被掃出去,床板重新搭起來。有人搬入被褥,有人架鍋燒水,還有人把暫時用不上的桌椅堆到院角,為下一戶騰出地方。
忙亂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等第一批人都安置下來,機動倉右側第二列木架已經空了大半。原本緊密排放的藥箱少出一整塊,地上只剩長期壓箱留下的淺色方印。
宋婉站在空架前。
雷雲升從外面進來,將一張寫著現有餘量的紙遞給她。
“今日接入三十七戶,一百一十九人。還能接五十戶上下,超過這個數,三成就守不住了。”
“營房呢?”
“還有空處。藥糧先到極限。”
宋婉把那張紙折起來,收進懷中:“東門繼續開,到了上限告訴我。”
“我會直接停。”
“那就停。”
雷雲升點頭離開。
齊雲沒有替兩人改一個字。他從空出的木架間走過,左手在架沿上輕輕一按,指腹沾了一層細灰。
那層灰下面原本壓著一排藥箱,如今只剩木架本來的顏色。齊雲收回手時,倉外又有孩子咳了起來,宋婉聽見聲音,已經先一步朝門外走去。
倉外忽然有人吹響短哨。
一名守衛快步進門:“玄都的人撤得更快了。藥師、護持者和糧車已經全部出城,東四巷的住地也封了。”
“晁寒山在哪兒?”宋婉問。
“仍在東門外。”
同一時刻,東門外的晁寒山也收到了訊息。
灰衣弟子半跪在他面前,把東城開營房、動糧藥、接下首批家眷的情況一一報完。晁寒山聽到“三成機動倉”時,手指在烏黑鐵尺上敲了一下。
“他們真接了?”
“接了。齊雲沒有攔宋婉。”
晁寒山抬頭看向東城。
城門仍然開著。板車一輛接一輛進去,空車偶爾也從裡面出來,幫後面的人搬鋪蓋。
“傳令。”他說,“玄都在東線的人和物,天黑以前全部撤回。”
灰衣弟子又問:“已經入東城的那些人呢?”晁寒山道:“先讓他們選。”
晁寒山解下腰間鐵尺,橫放在膝上,取出一塊布慢慢擦去尺邊的塵土。
“等住處、糧藥和家人都擺到面前,再看他們選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