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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東門授法,玄都截人

東門外的泥還沒有幹。

送葬隊昨夜從這裡出去,留下的腳印一層疊著一層,最深的幾處積了薄水。今日來聽授法的人進門時,都自覺繞開那片泥濘,把鞋底在門坎外的碎石上蹭兩下,再沿著長街往裡走。

城裡已經擺好了蒲團。

姚七手上纏著新換的白布,站在門洞一側。他肩背的傷還在,不能彎腰太久,遇到行動不便的人,便用一根木杖指明授法場的方向。

“向前兩個街口,見到掛紅繩的院子往左。”

一個跛腳漢子道了聲謝,跟著前面的人走了。

齊雲站在城門內,看著人流緩緩透過。昨夜落下的白旗已經收起,城樓上的守衛換了一班,晨光沿著城垛壓下來,正落在他垂於身側的空袖上。

宋婉從長街盡頭走來。

她右肩換過藥,衣料下仍能看出一層薄薄包紮。三枚流火鈴推在手腕後方,走路時碰在一起,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第一場還能容六十七人。”她道,“東門外另有二十一人,說要等同伴。”

齊雲抬頭看向門外。

馬蹄聲就在這時傳來。

聲音起初還隔著幾條街,轉眼便壓到東門前。正在進城的人紛紛讓開,十餘匹黑鬃馬沿著空出來的路行至門外,同時勒韁停下。

馬背上的人全都穿著玄都灰衣。

最前方那人約莫五十上下,肩寬背直,腰間懸著一根烏黑鐵尺。他翻身下馬,靴底落地以後先掃過城門內外,隨後將韁繩遞給身後弟子。

玄都人群裡很快有人認出了他。

“晁執律。”

這一聲傳開,十幾名原本排在進城隊伍中的人相繼停住。有護運隊的人,也有在玄都駐點做工的匠人,其中兩人已經邁過門檻,聽見稱呼後又轉過身來。

晁寒山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玄都所屬,出城歸隊。”

語氣平平,門前卻立刻空出了一塊地方。

七個人依言走向灰衣隊伍,另有幾人留在原處。其中一名矮壯男子攥著腰間木牌,手指用了很大力氣,腳下始終沒有動。

宋婉來到齊雲身旁。

“城門還開著。”她說。

“繼續進人。”

宋婉抬手向城門守衛打了個手勢。剛剛停住的隊伍再次向前,只是速度慢了許多,每個人經過玄都灰衣隊伍時,都免不了朝那裡看上一眼。

晁寒山並未阻攔。

他立在門外,看著那名矮壯男子跨進東城,直到對方的另一隻腳也越過門檻,才開口道:“葛山,你母親昨夜用了玄都最後一劑定肺散。下一劑在午時。”

葛山腳步頓住。

他轉過身,嘴唇動了幾下:“晁執律,我只進城聽一堂課。”

“聽完以後呢?”

“我還在護運隊做事。”

“玄都的糧,玄都的藥,玄都在黑湫外給你們建的屋子,都從護運差役裡來。”晁寒山抬手指了指城內,“你若在這裡另投傳承,午時之前可以回來。午時一過,你的屋子交給下一戶人,糧藥一併停下。”

葛山臉上血色褪了些。

“我娘也要搬?”

“你這一戶都搬。”

“她的病挪不得地方。”

晁寒山身後一名藥師取下肩頭藥囊。藥囊裡裝著許多細頸瓷瓶,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響。

“午時的藥照給。”晁寒山道,“你若歸隊,後面的藥也照舊。你若留下,玄都把人和東西一起交給五城,往後生死由他們接。”

門前漸漸沒了雜聲。

葛山向齊雲望來,像是想從他這裡聽到一個能夠兩全的答案。齊雲看了一眼他腰間的護運木牌,又看了看藥師肩上的藥囊。

“你先去看你母親。”齊雲道。

葛山愣了一下。

齊雲已經轉向宋婉:“時辰到了,開課。”

宋婉點頭,轉身向長街走去。

葛山還站在門內。他幾次想開口,最終把腰間木牌攥進掌心,追著玄都藥師離去。

晁寒山目送他走遠,又將視線落到齊雲身上。

“齊先生好氣魄。”

“課在城中。願意學的進來,想回去的也有人讓路。”

“玄都救過他們的命。”

“所以玄都可以收回自己的糧藥。”

晁寒山的手搭上腰間鐵尺:“命也能收回?”

齊雲看向他。

兩人之間隔著一條門線。城外是灰衣、戰馬和仍未散去的人群,城內是昨夜剛剛重新開啟的長街,路旁還放著幾副沾泥的擔架。

“你可以試試。”齊雲道。

晁寒山握住鐵尺的五指收緊。

他身後的十二名灰衣弟子同時向前半步,馬匹受了氣機驚動,鐵蹄在泥地上來回踏動。城樓守衛也將手壓上兵器,姚七提起木杖,把剛進門的幾名傷者引向城牆後方。

風從門洞裡穿了過去。

晁寒山最終鬆開鐵尺。

“玄都沒有同齊先生動手的打算。”他說,“我今日只來接自己的人。”

“接得回去,算你的本事。”

“留得下來,也要看五城養不養得起。”

晁寒山說完,向後退開,讓出城門正中的路。

玄都灰衣仍列在兩旁。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能看見他們,也能看見灰衣隊伍後方停著的藥車與糧車。

齊雲轉身入城。

他沒有再看門外那些遲疑的人,腳步沿長街向授法場而去。宋婉已經先一步回到院中,把最前方的位置留了出來。

蒲團空了近半。

原本登記要來的八十餘人,如今只坐下四十多個。其餘人有的停在城外,有的已經跟著晁寒山走向玄都駐點,還有人站在院門口,遲遲沒有跨進來。

雷雲升在簷下看了看天色:“還等嗎?”

齊雲走到場中,左腳停在第一道白線前。

“關院門,開始。”

院外那幾個人同時抬頭。

宋婉沒有催促,只等了三息。三息過後,兩人跑進院中,另有四人退向長街,院門在他們中間緩緩合上。

齊雲抬起左手:“昨夜有人在身體撐不住的時候停了下來。”

坐在後排的幾名東城人都知道他說的是姚七。

“今日第一課,先學怎樣停。”

他屈指按向胸前。

場中眾人跟著抬手。四十餘道呼吸起初長短不一,很快在齊雲的引領下逐漸放緩,腹下起伏也從雜亂變得清楚。

共同根法的第一步很簡單。

人要先找到自身氣血能夠平穩往復的位置,再從那裡向外多走半步。體弱者走得短,陽神修士走得遠,所有人的起點都落在自己的身體裡。

齊雲只演示了一遍。

第三排有個年近六十的搬運工練得太急,第一口氣還未落穩,第二口已經強行續了上來。他兩側太陽穴很快鼓起,脖頸也繃出幾根青筋,放在膝上的雙手卻死死攥著,唯恐自己比旁人少走一步。

齊雲來到他面前,用左手把他緊握的拳頭一根根掰開。

“吐掉。”

搬運工張口吐氣,胸腹裡那團亂撞的氣血隨之洩開。他整個上身晃了兩下,汗水從下巴落到衣襟,隨後才喘著問:“我練錯了?”

“你今日能走三步,便走三步。多出來的第四步,留給明日。”

齊雲說完便走向下一人。搬運工低頭看著攤開的雙手,等指節不再發抖,才重新按住自己的呼吸。

第二遍由宋婉在場中帶領。他從旁看著,發現她昨夜傷到的右肩每逢氣血上行便會略微繃緊,宋婉自行把動作收小,沒有強求與平日一致。

院中漸漸只剩呼吸聲。

一名玄都護運者坐在最後一排。他的背原本挺得很直,第三次吐息時,緊繃多年的腰腹忽然鬆了一線。

這一線極細。

男子卻當場察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重新閉上眼,把第四次呼吸放得更慢。

院牆外傳來車輪聲。

聲音從街口經過,朝東門方向去了。

後排男子的手指一蜷。

他聽得出那是玄都的運糧車。車軸有一道舊裂口,轉動時總會比其他車輪多出半聲摩擦,他過去半年跟著這輛車在黑湫與東城之間往返,從未聽錯過。

宋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氣沉下去。”

男子緩緩鬆開手指。

車輪聲越來越遠,他的呼吸沒有再亂。

齊雲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仍舊沒有多說。他沿著蒲團間的空隙走過,遇到氣機浮起的人便用左手在其肩前虛按一下,遇到已經找到位置的人便直接略過。

半個時辰以後,第一輪授法結束。

院門剛開啟,一名東城守衛便快步進來。他先向宋婉行了一禮,又看向齊雲。

“玄都駐點開始撤人。”

宋婉問:“撤哪些?”

“藥師先走,糧車已經出東門。護持黑湫外三處住地的人也在收東西,晁寒山傳話,午時之前,玄都所屬都能回去。”

“午時以後呢?”

“住處封閉,供給停發。”

院中剛剛鬆緩下來的呼吸重新亂了。

幾名玄都出身的學法者起身往外走。有人走得很急,蒲團被腳帶翻;有人先向齊雲和宋婉行禮,再沉著臉離開。

最後一排的男子仍坐著。他等旁人都走過身邊,才撐著膝蓋站起來:“我妻兒在東四巷的玄都住地。”

宋婉看向他。

“去接。”

“接到哪裡?”

宋婉一時沒有回答。

東城有授法場,也有給外來修行者暫住的屋舍。那些地方能夠容下一個前來聽課的人,卻容不下突然失去住處的一家老小。

男子朝院外望了一眼。

“我先把他們帶出來。”他說,“午時以前,總要有個地方落腳。”

他說完便走。

宋婉跟著走出院門。齊雲落在她身後,沿途已經能夠看見玄都駐點的人把藥箱抬上車。

箱蓋一隻接一隻扣緊。

藥材的氣味被木板關在裡面,繩索繞過箱身,打成便於長途運送的結。幾個曾在東城幫忙救治傷員的藥師背起藥囊,沒有和任何人告別,只跟著車隊往城外走。

一名老婦人扶著門框,遠遠看著他們。

她身後的小屋已經搬空了一半,床上的被褥卷在地上,旁邊放著一隻缺口藥鍋。方才留在課堂裡的男子正往車上抱孩子,他的妻子拖著鋪蓋,腳邊還站著一個六七歲的女孩。

守衛低聲道:“這是第一戶。”

長街另一頭,還有人推著板車向這裡趕來。

宋婉抬手按住右腕上的流火鈴。

“把東門舊營房開啟。”她道。

守衛沒有立即動。

舊營房歸東線戰時排程,宋婉已經有權開啟。營房裡的床鋪、糧食和藥品卻各有用處,一旦把人接進去,後面的事便遠超開一扇門。

齊雲站在她身側。宋婉轉過頭:“師父,營房先開嗎?”

齊雲看著越來越近的板車。

“你來定。”

城門外,最後一輛玄都藥車已經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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