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意想不到的重逢（二）
不管怎麼看，齊凌霄都覺得這三個人都有些面熟。活見鬼，我在哪裡見過他們呢？是在生活中？在電影裡？還是在畫報上？……他的目光跟蹤著，察看著，腦子拚命地回憶著。直到那三個引人注目的人物登上了軟臥車廂，他還沒有想得起來。
列車的鋼鐵巨輪開始滾動了，好象把齊凌霄的記憶的齒輪也帶動起來了，越轉越快，那青年男幹部和青年女幹部的面目也在頭腦中越來越清晰。最後，他眼睛突然一亮，激動得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自語道：“瞎！那不就是年輕時候的顧昭遠和林知渝嗎？而那個外國人不正是過來援助我們的北方聯盟的火箭專家瓦西裡耶維奇嗎？\"他倏地站起來，朝軟臥車廂跑去。弄得坐他對面的陳文彬目瞪口呆，有的戰士還以為他發癔症了呢。
走著走著，他的腳步卻慢慢慢了下來，因為他想起了上輩子發生的事：
顧昭遠是齊凌霄上高中時同班挨座的同學，後來又一同考上大學，又一同赴朝作戰，還同在一個高炮團工作了兩年。
顧昭遠筆頭子硬，嘴皮子靈活，當了宣教幹事；齊凌霄腦袋瓜好使，點子也多，當了作戰參謀。
他們團一營的任務是保衛清水江鐵路大橋和跟大橋相接的一座隧道。帝國主義侵略者每天都派飛機轟炸大橋，鐵道兵每天都要搶修，高射炮也每天總要吼幾陣子，雖說由於高炮落後，沒打下幾架敵機，但也嚇得飛賊不敢象以前那樣為所欲為了。
齊凌霄和顧昭遠絕大部分日子都是在清水江山頭陣地上度過的。他倆常在一起談抱負，論理想，議戰事，發牢騷，稱得上是肝膽相照，志同道合。
生活上更是互相照顧，冬天常鑽在一條被子下頭睡覺。一粒水果糖都要砸作兩半分著吃。雖然顧昭遠常叫他幻想家，那絲毫也不含貶意，而似乎成了一種尊稱，因為他確實很喜歡齊凌霄的許多奇裡古怪的幻想。
停戰之後，陰差陽錯，各奔前程，失去了聯絡。
上輩子那天，齊凌霄也是去“銀河”也是去基地報到。也是像今天一樣突然在這大西北的列車上突然就見了面，還有什麼比這不讓人激動的呢?
他當時忽然想起了那年在清水江陣地上，顧昭遠鑽進他被窩取暖的那個冬夜。當時顧昭遠說：“凌霄呀，你說咱們這一代人，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呢？”齊凌霄當時回答：“變成什麼樣都行，反正別變成自己瞧不起的那種人”
於是齊凌霄就側著身子在旅客稠密的過道上往前擠，一心想著的是如何讓他們這次不尋常的巧遇更有戲劇性，更富於喜劇色彩，使這次密友間的久別重逢顯得氣氛更加熱烈些。
他當時預料著，當顧昭遠一眼認出了自己時，肯定會立刻驚叫一聲：“哎呀呀！\"然後蹦跳起來，接著是熱烈的擁抱，瘋狂的捶打，最後才並肩坐下，手拉著手，熱情地交談。他們一起回憶當年戰場上的趣事，互相詢問彼此在別後的學習、工作和生活打聽一些老戰友的下落......啊呀，話題會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好啊，這次長途旅行，再不會感到什麼孤獨和寂寞。
但當齊凌霄興致勃勃地來到顧昭遠等三人所在的軟臥車廂時，覺得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這兒都是“單門獨戶”，坐軟臥的人們總喜歡關門閉戶，所以過道上沒有幾個人，冷清極了。香水的分子瀰漫在空間，使空氣都變得清新，彷彿有了生機。齊凌霄靠窗邊站了一會，抑制抑制激烈跳動的心，才放慢腳步，挨個房間去找。當他靠近第五張門時，還沒見人，就聽到裡面有兩人用流利的俄語在對話：
“瞎，這西北地區的工作就是差勁，車廂裡的裝置太落後了嘛。您看這盆四季海棠，杆兒長得又粗又笨，這葉子，這花兒，都顯得土裡土氣。\"
“不，不，這花培植得很好的。它是這樣，應該是這樣的。我很喜歡。”
“瓦西裡耶維奇同志，您可千萬不要客套，看到我們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只管大膽地批評指正。您指出來的問題，我們向上反映就更有力量了。”
“啊，不是客套的。這裡的確很好，很好的、很乾淨整潔的。”
“您是老大哥，是我們最尊敬的客人，有什麼話不便對別人說的，儘管找我好了。昨晚那位副省長來看您，我就很不客氣地反映了一些問題，特別是他們在接待專家方面的缺點。”
“哦？不必那樣，不必那樣。顧昭遠同志，這裡比我們的西伯利亞好多了，也文明多了。”
“這是您的謙虛——小林，”顧昭遠由俄語改為普通話了，“你快去把服務員找來。你就告訴他們，專家有急事。太不象話了，上車這麼久，也不來問問專家要不要點什麼！\"
顧昭遠話沒說完，那位年輕漂亮的女幹部就出來了。她當時還不認識齊凌霄，發現齊凌霄站在門外，撲閃著烏亮烏亮的眼睛，熱情地掃了他一眼，頭微微一傾，身子稍稍一側，敏捷得象只燕子似的從他身邊擦了過去。
顧昭遠也從裡面看了齊凌霄一眼，但似乎沒有認出他來，兩眼射出警惕的光束。
齊凌霄正要上前打招呼，只見顧昭遠伸手使勁一推門，“砰”地一聲響，一塊半寸厚的木板，把兩個近在咫尺的老戰友隔在兩個世界裡了。
裡面談論什麼，再也聽不見了，只聽得車輪唱著單調而重複的歌子：“重逢重逢、重逢重逢......\"齊凌霄的一腔熱情，頓時消失了大半，剛才苦心設計的所有美妙的戲劇性情節都無法展開。
他轉過身去，面對窗外，他當時沉思著：顧昭遠跟“老大哥”專家在一起，俄語講得很有水平，口氣那麼大，他在哪個單位工作？那個叫“小林”的女幹部是他的同事？是他的下級？還是他的……不，不！他雖然長得也很帥氣，但配她還是差得太遠了。那麼，她跟他一起陪專家活動，到底又是幹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