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個字不能籤
1958年,陽曆8月底,京城703航天技術研究的一間會議室裡。
會議室的窗子沒關嚴,風把牆上的進度表掀得嘩嘩響。外面柏油路邊粗壯挺拔的“眼睛楊”,已經在秋風中抖落了一身枯葉。
北聯專家達得羅夫站在長桌那頭,把手中的一疊資料交給旁邊的助手,在助手分發資料的間隙,他說道:“這臺5噸級液壓脈動試驗檯,是我們北聯的最新產品,是嚴格按照合同交付的。現在分發的這些資料,是我昨晚連夜補充的,大家可以仔細看一下,我們北聯非常重視與貴方的合作關係。產品運到你們703院也有三天了?今天來的人也比昨天多,如果沒什麼異議的話,現在是否可以順利完成這份驗收簽字?”
話音一落,滿屋子的人都望著鍾振邦——703航天技術研究院的總設計師。
“神箭一號”火箭全尺寸疲勞試驗的時間節點早就定好了,最遲不過中秋節,如今已是農曆7月底了。院裡從牙縫裡摳了三年牙,湊了幾十萬,然後國家又從外匯額度裡摳出三百萬,才換回此刻停在安裝車間裡的那座灰色鋼鐵大傢伙——5噸級液壓脈動試驗檯。有了它,火箭發動機貯箱的疲勞特性就能自己測,不必再等北聯排期,以後再有新的型號,也不用再求任何人。
所以今天是喜事。牆上貼了紅紙標語:“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院裡的藍球場上擺滿了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預備簽完字就擺幾桌,讓全院的男女老少打打牙祭,吃吃大餐。
聽完達得羅夫的話後,院長、副院長及各個專家、教授、工程師、技術員都看著總設計師鍾振邦,希望他能說兩句,鍾振邦卻一直遲疑著,他雖然早就看過了北聯交付的各種合格證書、驗證資料,可冥冥中卻部有一種聲音提醒他不要簽字,可具體他又說不上來!
是呀,這一筆下去就是三百多萬外匯。這得讓多少老百姓勒緊褲腰帶、省下多少口糧,再一筐筐雞蛋、一擔擔稻子地往外換,才湊得齊啊……
冥冥中的聲音、重大的責任、全國人民的期盼,讓鍾振邦久久說不出話來。
“不能籤這個字!”
說這話的是坐在最後一排的年輕工程師齊凌霄。
話一說出口,他腦袋還在嗡嗡作響,整個人卻已經懵了——因為他正在接受一個事實:他重生了。
他今年二十六歲,是個助理工程師,到臺架組報到才三天。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昨天車削樣片時燙出的水泡,此刻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特別真實,真實到他愣了三秒,才終於相信:自己真的重生了。
上面那個穿著中山裝、年近花甲的老頭,頭頂已經全禿了,頭皮紅潤髮亮,鬆弛的眼瞼往下垂著,肥胖的臉頰上長著幾顆豆大的老人斑。他戴著一副高度數的近視眼鏡,鏡片把眼睛折得幾乎大了一圈,讓人一看就想到兒童讀物裡那個“動腦筋爺爺”。
這老頭叫鍾振邦,正是他齊凌霄的老師。
他記得自己八十多歲時,還曾親自掌管過的總裝線,記得再入回收姿態控制這道卡了全世界二十年的航天難題瓶頸,是怎麼在自己手裡被攻克的;也記得共和國最高領導人給他頒發最高榮譽的那天,滿堂人都站起來為他鼓掌。
那些事,隔著六十五年,一股腦兒全壓了過來,此刻都塞進這具坐在最後一排的年輕軀殼裡。
“你說什麼?”裝置處長聽了齊凌霄的話後第一個站了起來。
“我說,這臺5噸級液壓脈動試驗檯不能收。”齊凌霄大聲重複道。聲震屋宇,底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