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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大燕的船

第678章 大燕的船

那東西慢慢顯出輪廓。

是船。

甘寧站在棧橋上,手搭涼棚往北面眺望,海風把他鬢角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顧不上。

他衝身後吼了一嗓子:“去,把昨夜隨我出海的那幾個都叫來,漢王殿下要問話!”

不到一炷香工夫,大帳裡擠滿了人。

三名隨甘寧出海的斥候站在帳中央,一個個臉被海風吹成了黑紅色,嘴唇乾裂翹皮,腳上的靴子還帶著沒幹透的海水鹹腥味。

領頭的那個叫周大,二十六七歲,身板結實得像一截船桅,兩隻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吃海飯長大的。

“漢王殿下,”甘寧抱拳,“周大是頭船上負責瞭望的,那艘大燕商船,他看得最清楚。”

周大往前邁了一步,膝蓋一彎就要跪,被陸懷瑾抬手止住了。

“站著說。”

“是!”周大直起腰,嗓門洪亮,“漢王殿下,那船吃水極深,船身兩百料上下,可船帆是橫帆加縱帆的混合式,跟咱們漢船路數不一樣,倒像是……遼東那邊的船型。”

“船上多少人?”陸懷瑾問。

“三十來個。”周大掰著指頭,“船頭、水手、伙伕,該有的都有,甲板上還蹲著幾隻活雞活鴨,看著像個正經跑買賣的。”

“看著像?”郭嘉在旁邊把這三個字咬住了,眼睛微微眯起來,“什麼叫看著像?”

周大撓了撓頭,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呈上:“回大人,這是小的在岸邊礁石上撿的。”

郭嘉接過來一看,是一枚箭頭。

鐵製,三稜,帶倒刺,鋒刃上還殘留著一絲沒擦乾淨的油脂。

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這可不是獵戶用的箭頭。”郭嘉把那枚箭頭翻來覆去看了看,指腹摩挲著倒刺上的毛刺,“獵戶打獵,用骨箭、用鈍頭箭,怕把皮子扎爛。

這種三稜倒刺箭,扎進去拔不出來,是軍用的。“

“還有。”周大又從懷裡摸出一小片東西,“這鐵甲片,是小的趁那船還沒走遠,劃小舢板過去,在他們扔垃圾的礁石邊上撿的。”

那是一片鱗甲。

巴掌大小,鐵質,邊緣打磨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有繫繩用的小孔。

甘寧接過來看了兩眼,臉色就變了:“這是制式甲片。制式的。”

“對。”周大重重點頭,“那船上的人自稱是從遼東來的皮貨商人,說蝦夷地的貂皮狐皮好,特地跑來收買。

可小的遠遠看他們船上擺的東西——“

“有弓,有弩,有成捆的箭矢,甲板底下還蓋著油布,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不見是什麼,但那形狀——”

周大比劃了一下:“像是長杆的東西,一根一根碼得很齊。”

帳內安靜了兩息。

鄭和的手指又搭在了算盤上,這回沒撥,就那麼搭著,拇指壓在一顆算珠上,一動不動。

“三十個人,帶弓弩,帶甲片。”陸懷瑾的聲音很平,“卻說自己是皮貨商人。”

“皮貨商人跑買賣,用得著帶軍用弓弩?”

沒人接話。

因為答案太明顯了。

陸懷瑾把那枚三稜箭頭和那片鐵甲片並排放在案上,低頭看了兩息,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甘寧臉上。

“那艘船現在何處?”

“回漢王殿下!”甘寧抱拳,“那船警覺得很,見了我們的快船就掉頭往深海里鑽。

末將本想追,但漢王殿下有令,探路為主,能不打就不打。

末將就沒追。“

“末將把三艘快船散開,把函館灣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除了那艘船,灣內再無別船。”

“末將回來之前,那船已經離開函館,往西去了。”甘寧抬手往西邊一指,“看航向,是回遼東。”

陸懷瑾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

“篤、篤。”

不輕不重,像在掐算什麼。

“回遼東……”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郭嘉往前站了半步,袖子一攏,聲音壓低了些:“漢王殿下,大燕與我漢國隔海相望,遼東半島到蝦夷地,直線距離不過數日航程。”

“若大燕在蝦夷地站穩腳跟——”

他伸手在輿圖上從遼東半島畫了一條虛線到蝦夷地,又從蝦夷地畫了一條虛線指向漢國北疆的青州、幽州海岸線。

“等於在咱們東北方向,釘了一顆釘子。”

“這顆釘子一旦釘下去,往東可以掐斷咱們通往瀛洲的航線,往南可以直插幽州海岸。”

“咱們的後院,就多了一把隨時能捅進來的刀。”

郭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更麻煩的是——”

“大燕的船,能從遼東半島直接開到蝦夷地。”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條航線他們早就摸熟了。”

“他們不是第一次來。”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很重。

帳內又是一陣沉默。

海風從帳門灌進來,把案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影子在輿圖上跳來跳去,像一群不安分的手指。

甘寧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漢王殿下,末將請命!

帶兩條快船,把那艘船追回來!“

“追回來幹什麼?”陸懷瑾看了他一眼,“打沉了,大燕就有藉口。”

“不打沉,扣下來,也是個燙手山芋。”

甘寧張了張嘴,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不追。”陸懷瑾說,“遠遠跟著。”

“跟著?”甘寧一愣。

“派兩條快船,遠遠綴著,別靠太近,別被發現。”陸懷瑾的手指在案上點了兩下,“看它從哪個港口進,從哪個港口出,港口裡頭有什麼船,有多少人,駐了多少兵。”

“把大燕在遼東那邊的底,給我摸清楚。”

甘寧恍然,一拍大腿:“漢王殿下的意思是——不急著動它,先看看它背後站著誰?”

“不是看它背後站著誰。”陸懷瑾淡淡說,“是看它在那兒待了多久。”

“一個商人跑一趟遠路,是為了賺錢。

可一個商船隊反覆跑同一條航線,跑得連土人頭人都認識他們了——“

“那就不是賺錢的事了。”

甘寧的後脖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末將領命!”

他抱拳,轉身大步出帳,甲葉子“嘩啦嘩啦”響,步子又快又沉。

“慢著。”陸懷瑾叫住他。

甘寧回頭。

“記住,遠遠跟著,不接觸,不動手。”陸懷瑾的目光很沉,“我要的不是一艘船,是它背後那一整條線。”

“明白!”甘寧把右拳往左掌上一砸,“咚”的一聲悶響,轉身出了帳門。

帳內。

戚繼光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往前站了一步,抱拳:“漢王殿下,末將有話說。”

“講。”

“大燕既然已經摸熟了這條航線,說明他們對蝦夷地的經營,絕不是一朝一夕。”戚繼光的聲音沉穩,像一塊壓艙石,“若他們已在島上建了據點、囤了人馬,那咱們這兩萬人——”

他頓了一下。

“可能不夠。”

帳內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陸懷瑾臉上。

“不夠?”鄭和先急了,“兩萬人還不夠?

當初打江戶城,咱們也就用了兩萬!“

“打江戶城,是打一個沒防備的瀛洲。”戚繼光不急不緩,“蝦夷地不一樣。

那地方咱們沒去過,地形不熟,氣候不明,土人態度未知。

若大燕已經在那裡經營了兩年三年,有人有船有據點——“

“咱們兩萬人上去,等於蒙著眼睛跟人打架。”

“那你說怎麼辦?”鄭和問。

“加兵。”戚繼光言簡意賅,“從江戶城駐軍中再抽調兩萬人。”

“兩萬變四萬。”他豎起四根手指,“四萬兵,就算大燕在島上藏了人馬,也能碾過去。”

“再者,”他補了一句,“人多,船也多,補給線就穩。

蝦夷地那地方苦寒,後勤跟不上,人再多也是白搭。“

陸懷瑾聽完,沒立刻說話。

他把目光從輿圖上抬起來,掃了一圈帳內眾人——郭嘉在掐手指,鄭和在撥算珠,甘寧已經出了帳,戚繼光站得筆直。

“準。”他說。

一個字,乾脆利落。

“從江戶城駐軍中抽調兩萬人,與原定北征軍合為四萬。”

“但是——”

他補了一句。

“船先不急著出發。”

“等甘寧把大燕的底摸清楚,再動。”

戚繼光抱拳:“末將領命!”

郭嘉這時候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漢王殿下,臣有一個疑問。”

“說。”

“大燕的商船,去年就來過蝦夷地?還是一直都在?”

“這個問題,得問一個知道內情的人。”

陸懷瑾點了點頭。

“平清盛的家臣裡,找一個認識大燕商船的。”

“是。”郭嘉攏了攏袖子,轉身出帳。

不到半個時辰,郭嘉回來了。

身後跟著一個老頭。

這老頭六十來歲,滿臉褶子,皮膚黑得像曬了三十年海風的船板,兩隻手粗大得像兩隻蒲扇,指關節腫得像一個個小饅頭,一看就是一輩子在海上泡大的。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腳上一雙草鞋,走路一瘸一拐,右腿明顯比左腿短了一截,是常年在船上顛簸落下的老傷。

“漢王殿下,”郭嘉把老頭往前推了推,“這人叫老周頭,是平清盛手下的一名老船頭,跑了一輩子海路,江戶城到蝦夷地的航線,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老周頭“撲通”一聲跪下了,膝蓋砸在青磚上,“咚”的一聲悶響,他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聲音發抖:“小人……小人周老海,叩、叩見漢王!”

“起來說話。”

老周頭沒敢起,跪著把身子往上拔了拔,兩隻手撐在地上,手背上青筋一條條鼓起來,像老樹根。

“本王問你,大燕的商船,你見過?”

“見、見過!”老周頭把腦袋點得像搗蒜,“去年,不,前年就見過了!”

“說詳細。”

“是!”老周頭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下,“小人給平清盛大人跑海路,一年跑兩趟蝦夷地,春一趟,秋一趟,換皮貨,收砂金。”

“前年秋天,小人的船到了函館灣,就看見灣裡頭泊著一條大船,帆上一個‘燕’字,紅底黑字,斗大一個字,小人隔著二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船比小人的船大一圈,兩百料往上,船身漆得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小家小戶的東西。”

“船上下來的人,說話口音跟咱們不一樣,是遼東那邊的口音,自稱是大燕皮貨商人,來收貂皮狐皮。”

“可小人覺得不對勁。”

老周頭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偷偷抬眼覷了覷陸懷瑾的臉色,見對方沒反應,才繼續說下去。

“怎麼個不對勁?”郭嘉問。

“他們不是做買賣的。”老周頭壓低了嗓子,“正經商人做買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挑肥揀瘦,壓價砍價,恨不得把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

“可這幫人不一樣。”

“他們上岸之後,先不談買賣,先找土人的頭人,拉到一邊喝酒。”

“喝的不是土人釀的馬奶酒,是他們自己帶的燒刀子,烈得很,一口下去從嗓子眼燒到胃裡。”

“他們給頭人送禮——送的不是布匹鹽鐵,是鐵鍋、銀飾、好刀。”

“喝完酒,把頭人哄得眉開眼笑,這才慢悠悠開始談買賣。”

“一談就是十天半個月。”

“十天半個月?”鄭和的眉毛都快飛到天上去了,“收個皮貨,至於待十天半個月?”

“可不是嘛!”老周頭一拍大腿,“正經商人收皮貨,三五天就完事了,裝船走人。

可這幫人倒好,一待就是十天半個月,每天不是跟頭人喝酒,就是在島上到處轉悠。“

“小人遠遠看見他們的人拿著紙筆在畫什麼,畫完了就捲起來收好,誰也不給看。”

“畫什麼?”陸懷瑾開口了。

老周頭的身子猛地一顫,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青磚上。

“小人……小人沒看清。”他結結巴巴地說,“只看到他們畫的東西上頭,有山、有水、有彎彎曲曲的線,像是……像是海圖。”

“海圖。”郭嘉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嚼了嚼,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拿著軍用弓弩的皮貨商人,在島上畫海圖。”

“好一個皮貨商人。”

老周頭趴在地上,大氣不敢喘。

然後又敲了兩下。

四聲,節奏均勻,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前年就來了。”他的聲音很平,“還畫了海圖。”

“這買賣,做得夠深的。”

他把目光從老周頭身上移開,落在郭嘉臉上。

“郭嘉。”

“臣在。”

“替本王擬一道密令。”

郭嘉從袖中取出紙筆,鋪在案上,提筆蘸墨。

陸懷瑾說,郭嘉寫。

“致駐遼東斥候營——”

“查大燕於遼東半島南端港口布防,細察兵力、船數、糧倉位置。”

“尤注意有無船隊集結,有無開往蝦夷地方向之船隻。”

“若有,查明船數、兵數、裝船物資,速報。”

“此令,限三十日之內回報。”

“逾限不報,軍法處置。”

郭嘉寫完,把筆擱下,雙手把密令呈上。

陸懷瑾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了點頭,摺好,裝進一個火漆封口的竹筒裡。

“這道密令,走商行渠道。”他說,“雲家商行在遼東有分號,讓分號掌櫃以販貨為名,把竹筒送到斥候營手裡。”

“是。”郭嘉雙手接過竹筒,塞進袖袋,“臣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陸懷瑾一眼:“漢王殿下,臣多嘴一句。”

“大燕若只是做皮貨買賣,不必管他。”郭嘉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若是在建據點——”

“那就不能讓。”陸懷瑾接過他的話,聲音冷了半截,像北疆的風颳過冰面。

“是。”郭嘉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出了大帳。

帳內又安靜了下來。

戚繼光站在原地沒動,兩隻手交疊在腹前,眼睛盯著輿圖上蝦夷地那個小島,看了很久。

“漢王殿下。”他忽然開口。

“末將以為,大燕對蝦夷地的經營,恐怕不止一條商船、兩個頭人這麼簡單。”

“你說。”

“他們能從遼東半島直接開船過來,說明航線早就探明瞭。

他們能跟土人頭人喝酒送禮,說明關係早就鋪好了。

他們能在島上畫海圖,說明圖謀不小。“

“一條商船是試探,兩條商船是試探,三條商船就是經營。”

“若他們真在島上建了據點,那咱們這兩萬人——”

他看了陸懷瑾一眼,沒說下去。

“已經不夠了。”陸懷瑾替他說完了。

“是。”戚繼光重重點頭,“末將建議,從江戶城駐軍中再抽調兩萬人,北征兵力加強到六萬。”

“準了。”陸懷瑾說

“船先不急著出發,等甘寧把大燕的底摸清楚。”

“末將領命。”

戚繼光抱拳,轉身出了大帳。

帳內只剩陸懷瑾一人。

他把輿圖上蝦夷地的位置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從那個小島的輪廓上慢慢劃過,從南岸的函館灣,劃到東岸的根室,劃到西岸的小樽,最後停在蝦夷地的最北端。

海風從帳門灌進來,吹得案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左搖右擺,影子跳來跳去,像一隻不安分的手。

他提筆,在輿圖上蝦夷地的旁邊寫了兩個字。

“先手。”

筆擱下的時候,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帳,膝蓋砸在地上,手裡高高舉著一隻竹筒,竹筒上的火漆還沒幹透,封口處隱約能看見一個“施”字印。

“漢王殿下!甘寧將軍第二封快報!”

陸懷瑾伸手接過竹筒,“咔嚓”一聲捏碎火漆,抽出裡面的紙條,展開。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在顛簸的船上寫的,筆畫歪歪扭扭,有幾個字的墨跡還被海水洇開了,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了陸懷瑾的眼睛。

“跟蹤大燕船,在遼東半島南端,發現大燕水師小艦隊,約二十艘戰船,正秘密集結。”

陸懷瑾看完,把紙條擱在案上。

他的手指落在輿圖上遼東半島的南端,慢慢按了下去,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帳外的海風忽然大了起來,把帳簾掀得老高,“呼啦”一聲,像一隻巨手拍在了帆布上。

陸懷瑾抬起頭,目光穿過帳門,落在北面灰藍色的海天相接處,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

“傳令。”

“船隊暫緩出發。”

陸懷瑾讓傳令兵下去,轉身把案上的竹筒隨手擱在輿圖旁邊,手指在遼東半島那個位置上點了兩下。

“篤、篤。”

兩聲,不輕不重,像在掐算什麼。

帳外的海風小了些,帳簾落下來,把外面那片灰藍色的天光切成一條一條的,鋪在地面上,像幾把沒開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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