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江戶灣
第674章 江戶灣
十二個晝夜,海風從刺骨的北風變成溫吞的溼氣,甲板上的鹽霜化了又結,結了又化。
“定遠號”桅杆上的旗子被吹得只剩半幅,邊角磨成了毛邊,看著像乞丐的袖子。
第七天開始有人暈船,吐得膽汁都出來了,軍醫熬了一鍋苦得發澀的草汁,一人一碗灌下去,喝完臉更白了。
甘寧蹲在艙口嚼幹餅,邊嚼邊罵:“這海浪,比我婆娘揉麵還狠。”
第十二天清晨,霧散了。
瞭望手從桅杆頂滑下來,嗓子劈了:“陸地!東北方向,陸地!”
甲板上炸開鍋,腳底踩得木板咚咚響。
陸懷瑾站在船頭,望遠鏡裡那片海岸線還蒙著一層灰白的水汽,模模糊糊,像一塊沒擦乾淨的銅鏡。
戚繼光傳令下去:各船降主帆,只留側帆,貼著海面低速摸過去。
三百六十艘船,一下子安靜了大半,連槳聲都壓得極輕,海鳥落在尾舵上,都沒人趕。
當夜,艦隊在江戶灣外三十里錨泊。
鐵錨砸進海里,“嘩啦”一聲,水花濺上船舷,涼得人一激靈。
甘寧點了二十個水性好的斥候,脫得只剩一條短褲,翻身下小艇。
艇身貼著水面滑出去,槳葉入水無聲,船尾只拖出兩道細細的白線。
陸懷瑾站在船舷邊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裡,手裡那盞燈沒點火。
兩個時辰後,小艇回來了。
甘寧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水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漢王殿下,摸清了。”他抹了一把臉,“南灘頭往前兩裡,水深兩丈出頭,小艇能直接貼岸。再往外,淤泥多,大船靠不上。”
“岸上呢?”
“安靜。炮位上沒有燈,人也少。不過——”甘寧把聲音壓低了,“灘頭後面有個木柵欄,看著是臨時搭的,根基不深。”
陸懷瑾點了點頭,回頭看了戚繼光一眼。
“天亮之後,打。”
次日黎明,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一百八十艘戰船已經排成三列橫隊,船頭齊齊朝向東南,像三排鐵牙。
戚繼光站在“定遠號”望臺上,抽出令旗,往南灘頭方向一劈。
“開炮。”
第一聲炮響震得人腳底板發麻,甲板上的水碗跳起來,碎了。
接著就是一片連成線的轟鳴,硝煙從炮口噴出來,白花花地糊了半邊天。
四百多門艦炮,對著南灘頭那巴掌大的地方,一炮接一炮,像有人拿鐵錘往地上釘釘子,釘一下,地就顫一下。
灘頭上第一處炮位被掀翻的時候,能看見半空裡飛起來的碎木和鐵片,在空中翻著跟頭又砸下去。
不到半個時辰,七處岸防炮位,一處接一處啞了火。
瀛洲守軍那兩百名鐵炮手,能跑的往林子裡鑽,跑不動的趴在彈坑裡,頭都不敢抬。
“往北。”戚繼光令旗一擺,“北灘頭,壓住。”
艦炮轉動,炮口抬起來,往北灘頭方向轟。
那邊本來只是佯攻,炮聲一響,樹林子裡驚起一群黑鴉,呱呱叫著往內陸飛。
兩個時辰後,炮聲停了。
海面上還飄著一層硝煙,嗆鼻子的硫磺味混著海腥味,燻得人直咳嗽。
甘寧第一個跳上小艇,火槍往肩上一掛:“一營,跟我走!”
兩百艘小艇從大船兩側湧出來,密密麻麻鋪在海面上,槳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頭一批小艇貼著淺灘擱底,五百名火槍兵跳進齊膝深的水裡,褲腿灌得鼓鼓囊囊,腳底踩著硌人的碎石和貝殼。
距岸還有五十步,林子裡忽然衝出一片人影。
三千來個瀛洲武士,舉著長刀,嗷嗷叫著往灘頭衝。
領頭的那個甲片子擦得鋥亮,頭盔上還插著兩根鹿角。
甘寧腳下一頓,嗓子拉開:“三列輪射,準備!”
第一排跪下,槍托抵肩。
第二排站著,槍口越過前面人的頭頂。
第三排退後半步,手指搭在扳機上待命。
“放!”
第一排火槍齊噴,白煙騰起來,衝在最前面的幾百個武士像被人一把推倒,甲片子上打出一排窟窿,血從窟窿裡往外冒。
第二排緊跟著開火,中間那一段衝鋒隊形被打得凹下去一塊。
“第三排,放!”
第三輪齊射掃過去,林子裡那面鹿角旗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兩腳,陷進泥裡。
三千武士,衝到半途就散了。
剩下的掉頭往林子裡鑽,甲片子跑丟了都沒敢回頭撿。
甘寧把火槍往地上一拄,吐了一口唾沫:“就這?”
陸懷瑾隨第二梯隊登上灘頭的時候,日頭已經爬到半空,灘上的硝煙散了,只剩一股子血腥混著燒焦木頭的味道,悶悶地壓在鼻子裡。
工兵已經開始釘木樁,一塊塊木板往灘頭上一搭,臨時指揮所半個時辰就立起來了,頂上蓋著帆布,風一吹呼啦啦響。
戚繼光走過來,靴底全是泥。
“漢王殿下,南灘頭控制住了。七處炮位全啞,鐵炮手跑了大半。工兵正在搭棧橋,午時前輜重就能卸下來。”
陸懷瑾點頭,走進指揮所,把輿圖往桌上一鋪。
“甘寧。”
“到!”
“帶兩營往裡推,五里,找個河灣高地。側翼不能敞著。”
甘寧抱拳,轉身就往外走。
未時剛過,北邊揚起一道煙塵。
一隊騎兵,約莫兩十人,舉著一面白旗,慢悠悠地馳過來。
為首的翻身下馬,甲冑不齊,說話倒是一口流利的漢話。
“在下伊達政宗大人座下家臣,奉主命前來!”他雙手捧著一封書信,腰彎得很低,“我家主公願獻出江戶灣以北領地,只請漢王開恩,許伊達家保留家名。”
陸懷瑾接過來掃了一眼,遞給郭嘉,對戚繼光說:“帶下去,好生安置。先不急回話。”
“漢王殿下,這可是——”
“等基地搭起來再說。”陸懷瑾把輿圖上的棋子往北推了推,“空口白話的家名,不值錢。”
當日夜裡,灘頭上點起一排火把。
工兵營把第一座望樓立了起來,四根長木杆子打進沙裡,頂上搭個棚,梯子還是臨時綁的,踩上去吱呀亂叫。
棧橋往海里伸出五十丈,鄭和指揮運輸船一艘接一艘靠上來,糧袋、彈箱、帳篷、鐵鍋,順著棧橋往岸上抬,扁擔壓得嘎吱嘎吱響。
陸懷瑾站在望樓上,看著岸上燈火一片,腳下是泥地,身後是海,風裡全是煙火味。
“老戚。”
“臣在。”
“明日開始,把拒馬和鹿角往北推三里。”他扶著望樓的木欄,指節敲了敲,“這裡,就是漢國在瀛洲的第一塊土。”
戚繼光應了一聲,正要轉身下梯子,一匹快馬從南邊衝進燈火裡,馬蹄子濺起的泥點子甩了半人高。
馬上騎兵勒住韁繩,滾下來單膝一跪,氣喘得話都說不利索。
“報——施將軍回報!”
陸懷瑾轉過身。
“河灣高地上,發現一處瀛洲軍糧倉!”
騎兵嚥了口唾沫,嗓子發亮。
“沒來得及燒。存米——”
他伸出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夠兩萬人吃兩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