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東瀛堂
第673章 東瀛堂
郭嘉把這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夜風正好灌進門縫,吹得他袖口鼓起又落下。
他沒等親衛備好馬,自己先一步跨出門檻,靴底敲在石板上,發出一串急促的悶響。
三百親衛在半炷香內集結完畢。
火把點起來,橘紅色的光把半條街都照透了。
隔壁酒樓的掌櫃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看清是官署的人,又“嗖”地把腦袋縮了回去。
“東瀛堂在城南坊市口,綢緞鋪後面那個院子。”郭嘉翻身上馬,接過親衛遞來的燈籠,“前後門都堵上,一個不許放走。”
“是!”
馬蹄聲碾過青石板路,像一陣悶雷滾過去。
東瀛堂的門面不大。
一間半舊不舊的綢緞鋪,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寫著“東瀛堂”三個字,字跡倒還算工整,就是漆掉得厲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紋路。
鋪子裡漆黑一片。
郭嘉抬手,三百親衛“嘩啦”一下散開,把前後門、左右牆頭圍得鐵桶一般。
“撞門。”
“砰——”
門板被撞開,發出一聲巨響,震得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裡搖來晃去,像幾隻乾瘦的手臂。
正屋的燈沒點。
郭嘉舉著燈籠往裡走了兩步,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麼——軟的,溼的。
他低頭一看,是一隻布鞋。
布鞋上沾著泥,鞋底還冒著熱氣,說明穿鞋的人跑得急,鞋掉了一隻都沒顧上撿。
“後院。”郭嘉眼睛眯了一下,“去兩個人。”
話音未落,後院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親衛的厲喝:“站住!”
郭嘉快步穿過後門。
後院比前院還小,牆根下襬著幾口醃菜缸,牆角有個半人高的地窖口,木蓋子歪歪斜斜地扣在上面,一隻腳還露在外面。
親衛把地窖蓋子掀開,裡面黑咕隆咚,往下冒涼氣。
“出來。”
沒人應聲。
“我數三聲。”
“一。”
“二——”
“別、別射!”地窖裡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像有人把嗓子放在砂紙上磨,“我出來!
我出來!“
一隻蒼白的手先扒住了地窖邊沿。
然後是一張臉——蠟黃,瘦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撇鼠須抖得像風中的蛛絲。
沈潛。
三天前查賬的時候,賬冊上那個名字他盯著看了三息。
現在,這個名字的主人就趴在他面前,像一隻被翻了殼的烏龜,四肢亂劃拉,卻怎麼也爬不上來。
“拉他上來。”
兩個親衛一左一右,把沈潛從地窖裡拎了出來。
沈潛的腳剛沾地,膝蓋就軟了,“撲通”跪倒。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褐,又髒又皺,像從泥裡刨出來的。
可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包袱,十根手指頭摳得死緊,像抱著自己的命根子。
“包袱裡是什麼?”郭嘉問。
沈潛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搜。”
兩個親衛上前,一人按住沈潛的肩膀,一人去扯那個包袱。
沈潛發出一聲悶哼,手指摳得更緊了,指甲蓋都泛了白。
“鬆手。”郭嘉的聲音不重,卻像一瓢冰水澆下來,“你現在鬆手,是配合。
等我讓親衛掰斷你的手指頭再拿走,性質就不一樣了。“
沈潛的手抖了一下。
然後,一根一根,鬆開了。
包袱被解開。
裡面的東西攤在地上,在火把光下清清楚楚——
三封信。
信封是瀛洲特有的雁皮紙,淡黃色,薄得幾乎透明,上面用漢字寫著幾個字,筆跡鋒利,每一筆都像刀刻的。
一份圖。
圖卷得很緊,用一根細麻繩扎著。
親衛把麻繩解開,展開來,比尋常紙張大出一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線條和標註。
郭嘉蹲下身,把那三封信拿起來,湊到火把下。
第一封信的落款,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縮了一下。
——平清盛。
三個字,筆鋒凌厲,墨色濃重,像三把刀插在紙上。
這不是抄錄的副本,不是轉述的口信——是平清盛的親筆。
郭嘉把三封信一封一封看完,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沒說話,只是把信疊好,又把那幅圖展開,藉著火把的光掃了一眼。
圖上畫的是海岸線。
彎彎曲曲的海岸線,從北到南,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炮位、哨所、兵力配置、潮汐時間、暗礁分佈。
比蕭福畫的那張草圖,詳細了何止十倍。
“好。”郭嘉把圖疊好,揣進袖中,轉身往外走,“把人押上,回官署。”
“連夜提審?”親衛問。
“不用我審。”郭嘉的聲音被夜風削得很薄,“漢王殿下要親自問。”
官署,書房。
燈點起來了,比方才更亮,四角各擺了一盞油燈,把屋子照得如同白晝。
陸懷瑾坐在案後,面前攤著蕭福畫的草圖、福海號繳獲的海圖、還有剛才從沈潛包袱裡搜出的最新佈防圖。
三張圖,並排鋪開。
他的目光在三張圖上慢慢移動,像一隻鷹在三片獵場上空盤旋。
門開了。
沈潛被押進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兩個親衛架著他,腳尖在地上拖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他一進屋就看見了陸懷瑾——黑色大氅,腰懸玉帶,眉目冷峻,眼神像兩把剛剛磨好的刀。
沈潛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圈。
“跪下。”親衛喝道。
沈潛跪了,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陸懷瑾的目光——
那目光不怒,不熱,不冷,只是平平地落在他臉上,像在看一件東西。
這種眼神比刀子更可怕。
刀子砍下來,痛一下就過去了。
這種眼神,是把你放在砧板上,慢慢看著,慢慢想著,想著從哪裡下刀最合適。
“你叫沈潛。”陸懷瑾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唸一張清單,“會稽東瀛堂的東家,蕭懷仁的暗樁,替平清盛在漢地傳遞訊息。”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沈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
“蕭懷仁走了,讓你留下來繼續幹。”
“是。”
“傳的是漢軍動向。”
“是。”沈潛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越來越低,“漢王殿下英明,小的全認。”
“我沒問你認不認。”陸懷瑾把那三封信推到他面前,“我要你告訴我,這三封信裡的東西,有幾分是實的。”
沈潛的眼珠子在信封上轉了一圈,喉結又滾了一下。
“全、全是實的。”
“平清盛的字,我認得出來。”陸懷瑾說,“我說的是內容。”
沈潛的額頭開始冒汗。
一顆一顆,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眉毛裡,又順著鼻翼滑到嘴角,又鹹又澀。
“回漢王殿下……”他的聲音發顫,“信裡說的,句句是實。”
“平清盛為防漢王殿下從江戶灣登陸,已將岸防炮位從三處增到七處。”
“南灘頭,原本只有百人駐守。
現在——“他嚥了口唾沫,”現在加了兩百名鐵炮手和三千士兵“
“兩百名?”郭嘉在旁邊皺眉,“鐵炮手?”
“是!”沈潛拼命點頭,“就是那三個紅毛番匠趕工鑄出來的——小口徑鐵炮。”
“大的還沒鑄好,黏土不夠了。
可小的先鑄出來了,一批三十幾門,全架在了南灘頭。“
“三十幾門小口徑鐵炮,加兩百名鐵炮手,南灘頭。”陸懷瑾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嚼了嚼,“誰想出來的這個部署?”
沈潛說,“他把兵力佈防圖親自改了。
原來守南灘頭的,是一百個普通士兵。
現在換成了對付登陸的船隊。“
陸懷瑾沒說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篤”,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還有呢?”
沈潛的身子抖了一下。“還有……平清盛說,他會親自到江戶灣督戰。”
“他要來?”郭嘉的眉毛挑了起來。
“是。”沈潛嚥了口唾沫,“平清盛說,他要親眼看著漢軍的船隊沉在江戶灣。”
屋裡的空氣忽然緊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根弦撥到了最緊,彈,就會斷。
陸懷瑾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從嘴角爬到眼角,像一片薄冰上開的紋路。
“好。”他說,“他要來,那就更好。”
“漢王殿下——”郭嘉欲言又止。
“我說更好,就是更好。”陸懷瑾把信疊好,和那幅最新佈防圖一起收進袖中,“平清盛親到江戶灣,意味著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灘頭。”
“他盯著南灘頭,我們就從這進去。”
“他把精銳都堆在江戶灣,他的老巢反而空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伸手上面畫了一條線。
“傳戚繼光。”
戚繼光來得很快。
鎧甲上的鹽霜還沒拍掉,一進門就聞到一股子風的鹹味,混著油燈的燈油煙氣,又嗆又暖。
“漢王殿下。”他抱拳,“末將聽東瀛堂被查封,特來——”
“坐。”
陸懷瑾把最新佈防圖推到他面前。
“看看。”
戚繼光低頭,目光掃線條和標註,臉表情一點一點變了——先是驚訝,然後是凝重,最後,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闖進陷阱時的沉穩防炮位從三處增到七處。“他的手指點著圖上的標記,”南灘頭加了兩百名鐵炮手,三十餘門小口徑鐵炮。“
“對。”陸懷瑾說,“情況變了。估計守衛人數會變成一萬左右”
“變了就變法打。”戚繼光把圖放下,“末將以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炭條,在輿圖上畫了起來定南灘頭主攻,現在情況變了,末將以為,應改南灘頭為主攻、北灘頭為佯攻。“
“哦?”
“理由有指在圖上移動,”其一,平清盛把兩百名鐵炮手堆在南灘頭,說明他認定我們會從南灘頭登。“
“既然他認定我們走南,我們就在南邊打給他看。”
“讓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預備隊,都釘死在南灘頭。”
“其二,北灘頭現有守軍不過萬人,如今被抽調一部分去了南灘頭增防,那邊反而更空了。”
“可我們偏不打北。”
“北邊只派小船佯攻,虛張聲勢,把他們的注意力拽住。”
“其三——”戚繼光把炭條擱下,目光直視陸懷瑾,“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南灘頭的鐵炮陣地,是平清盛的王牌。
打掉它,平清盛就等於被拔了牙的老虎。“
“怎麼拔?”郭嘉問。
“用艦炮轟。”戚繼光的聲音像鐵塊砸在地上,“登陸前,全部艦炮對南灘頭實施覆蓋轟擊。”
“多少時間?”陸懷瑾問。
“一個時辰?”郭嘉吃了一驚,“全部艦炮,轟一個時辰?”
“對。”戚繼光說,“一百八十艘戰船,每船主炮兩到三門。
四百多門炮,對著南灘頭那巴掌大的地方,轟上一個時辰。“
“鐵炮陣地,岸防炮位,兩百名鐵炮手和守衛——”
他做了一個握拳的手勢。
“一併抹平。”
屋裡安靜了兩息。
甘寧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兩眼放光,像兩團燒紅的鐵。
他沒進去,只是扒著門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嘶——”
“轟完之後,陸戰隊上。”戚繼光的手指在圖上一劃,“先遣三千人,乘小船搶灘。”
“到了灘頭,先用虎蹲炮壓陣,火槍兵三列輪射推進。”
“後面大部隊跟上,鞏固灘頭陣地,然後向縱深發展。”
陸懷瑾聽完,沒說話。
他在算。
腦子裡的數字滾了一遍——一百八十艘戰船,四百多門艦炮,一個時辰的覆蓋轟擊,然後是三千先遣隊,虎蹲炮壓陣,火槍兵推進……
整個流程像一臺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好。”他終於開口,“就按你說的打。”
“但有一條——”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艦炮轟擊時,我要在旗艦上親眼看。”
“漢王殿下!”郭嘉、戚繼光幾乎同時出聲。
“就這麼定了。”陸懷瑾沒給他們爭辯的機會,轉身把輿圖捲起來,“老戚,你去把登陸方案重新寫一遍。”
“郭嘉,你負責後勤——彈藥、糧草、淡水、藥材,一件都不能缺。”
“甘寧,你繼續練兵。
一天三練,直到能在一刻鐘內完成搶灘登陸的全部流程。“
三個人齊聲應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衛跑了進來,單膝跪地:“報——呂宋急報!”
屋裡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去。
親衛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呈上。
信封上印著雲家商行的標記——一朵小小的雲紋,像一片被風吹皺的水痕。
雲淺淺接過信,當眾拆開,飛快掃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抿嘴淺笑,而是從心底裡翻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暢快笑意,像冬天的太陽突然從雲層後面蹦出來,把滿屋子的冰碴子都照化了。
“呂宋島的黏土,一粒不剩。”
她把信遞給陸懷瑾,聲音清清亮亮的,像泉水淌過石頭。
“雲家商行十七處分號同時出手,以三倍價買斷全部白膏泥。”
“平清盛那邊,鐵炮鑄造已經陷入停滯。”
“大口徑的,一口沒鑄出來。”
“小口徑的,勉強鑄了三十幾門,全在南灘頭。”
“再往後——”
她把賬冊從袖中抽出來,“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沒料了。”
“斷供了。”
“平清盛就算把三個紅毛番匠按在爐子前熬死,也鑄不出第四十門炮。”
屋裡的空氣像被一把火燒開了一樣,熱得發燙。
郭嘉撫掌而笑:“好!釜底抽薪!”
鄭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擠進了門口,和甘寧並肩扒著門框,兩人像兩尊門神,咧著嘴對視一眼,齊聲道:“夫人威武!”
雲淺淺沒理會這兩尊門神,只是把目光投向陸懷瑾。
四目相對。
陸懷瑾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很真,像冬夜裡的一小簇火苗,不張揚,卻暖。
“好。”他說,“這仗,已經贏了一半。”
“另一半呢?”雲淺淺問。
“另一半——”陸懷瑾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的輿圖,“靠打。”
當夜,戚繼光連夜趕出了新的登陸方案,用竹簡寫成,一共十二卷,像十二座小山堆在案上。
他把方案呈給陸懷瑾過目,逐條解說:
“南灘頭主攻,北灘頭佯攻。”
“登陸前,全部艦炮對南灘頭實施一個時辰的覆蓋轟擊,將鐵炮陣地和岸防炮一併摧毀。”
“轟擊結束後,先遣三千人搶灘登陸。”
“虎蹲炮壓陣,火槍兵三列輪射推進。”
“後續大部隊分三波跟進,鞏固灘頭後向縱深發展。”
陸懷瑾聽完,沒急著說話。
他把十二卷竹簡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每一處細節上都停了停——船隊的隊形、火炮的射角、潮汐的時間、換乘小船的節點、傷員後送的路線……
“第三卷第七條,”他忽然開口,“換乘小船的節點提前半個時辰。”
“為什麼?”戚繼光問。
“退潮前一個半時辰正好退潮。”陸懷瑾的手指在竹簡上點了點,“你定的是退潮前一個時辰。
差半個時辰,到灘頭時潮水還沒完全退下去,暗礁還看不到。“
戚繼光的眉頭擰了一下,隨即鬆開,一拍腦門:“對!
末將疏忽了!“
“改過來。其餘的,照辦。”
戚繼光抱著十二卷竹簡大步離去,腳步聲在迴廊裡敲出一串鏗鏘有力的鼓點,像有人擂動戰鼓。
三日後,戚繼光再次求見。
這次他帶來的不是竹簡,而是一幅巨大的作戰圖足足鋪滿了半張桌面,上面用硃砂、墨、藍三種顏色標著密密。
“漢王殿下請看。”
他的手指落在圖的東北。
“最終艦隊編成——”
“戰船一百八十艘,運輸船一百二十艘,補給船六十艘,合計三百六十艘。”
“搭載步騎兩萬四千人。”
“步兵一萬八千,剩下的是騎兵”
“虎蹲炮一百二十門,火槍一萬杆,箭矢一百萬支,糧草三個月。”
“另有工兵營醫官隊、斥候隊、譯語人(翻譯),各司其職。”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胸膛挺了起來。
“艦隊定於次日卯時起錨。”
“請漢王殿下登旗艦督師。”
陸懷瑾站在那幅作戰圖前,目光從圖的這一頭掃。
三百六十艘船。
兩萬四千人。
一百二十門虎蹲炮。
一萬杆火槍。
一百萬支箭矢。
三個月的糧草。
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個都沉甸甸的,像鉛塊壓在心口上。
可他的手很穩。
“好。”他說,“準。”
“明日卯時,泉州港。”
“我親自登旗艦。”
戚繼光抱拳,退了出去。
當夜,泉州港。
點將臺是臨時搭起來的,就在碼頭的盡頭,用三十六根粗木樁打入海底,上面鋪著厚木板,四角插著火把,橘紅色的火光在海風裡搖來晃去,把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照得忽明忽暗。
兩萬四千人列陣於臺下。
步兵在前,騎兵在後,各按建制站定,刀槍如林,旌旗蔽空。
海風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像無數只大手在鼓掌。
陸懷瑾走上點將臺。
他今日沒穿大氅,而是換了一身玄色戰袍,腰懸長劍,腳踏厚底戰靴。
火光映在他臉上,輪廓分明,像刀刻在石頭上。
臺下兩萬多人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
安靜。
極致的安靜。
連海浪拍岸的聲音都像被按住了,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嗶剝”聲,和遠處海鳥偶爾掠過時的一兩聲鳴叫。
陸懷瑾站在臺邊,俯視著臺下的兩萬四千張臉。
有的臉年輕,稚氣未脫,像剛從田裡拔出來的青蘿蔔。
有的臉滄桑,刀疤縱橫,像老樹皮。
有的臉緊張,嘴唇緊抿,眼珠子亂轉。
有的臉興奮,眼睛裡冒著光,像餓了三天的狼聞到了血腥味。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後開口。
“大漢的將士們。”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砸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你們中間,有的人跟我打過北狄,有的人跟我守過邊關,有的人是新募的,今天是第一次出海。”
“我不瞞你們。”
“這一趟,很遠。”
“從這裡到瀛洲,海路一千餘里,要走十二天。”
“到了之後,有一場硬仗要打。”
臺下有人的喉結滾了一下。
“但是——”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柄刀從鞘裡抽出來,寒光四射。
“這一趟,不是去搶錢的。”
“不是去搶女人的。”
“不是去燒房子的。”
臺下兩萬四千人屏住了呼吸。
“我們去,是為了——”
他頓了一下。
“讓敢犯漢境者知道——”
“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
最後九個字,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鐵釘,釘進夜色裡,釘進兩萬四千人的骨頭縫裡。
臺下安靜了半息。
然後——
兩萬四千人齊聲怒吼,聲音像潮水一樣從點將臺下湧上去,撞上夜空,又彈回來,震得腳下的木板都在微微發顫。
海風被這吼聲撕碎了,火把的光被吼聲壓得一暗,海面上的浪頭都像被嚇住了一樣,頓了一頓。
吼聲在海天之間迴盪,久久不散。
陸懷瑾站在臺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漲紅的臉上掃過,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吼聲撞了一下,又燙又沉,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心口上。
他沒說話。
不用說了。
兩萬四千人,兩萬四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
那些眼睛裡有信任,有決然,有不怕死的狠勁,也有藏在深處的、對生的眷戀。
可他們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因為他們相信——
跟著這個人,能贏。
陸懷瑾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點將臺。
靴底敲在木板上,“咚、咚、咚”,一步一步,像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翌日,卯時。
天還沒亮透,海面上浮著一層灰濛濛的薄霧,像有人把一匹髒兮兮的灰綢子蓋在了水面上。
泉州港內,三百六十艘船列陣待發。
戰船在前,運輸船居中,補給船殿後,一艘接一艘,桅杆林立,帆索交錯,像一座浮動的城池。
海風從東北方向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和桐油的氣息,鼓滿了帆布,帆面“獵獵”作響,像無數面大旗在同時揮舞。
陸懷瑾站在旗艦“定遠號”的船頭,黑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衣角拍打著船舷,發出“啪啪”的聲響。
他沒回頭。
身後,是兩萬四千人,三百六十艘船,一整支整裝待發的遠征艦隊。
身前,是灰濛濛的海面,看不見盡頭,卻能聞到海風裡那股子陌生的、屬於另一片土地的味道。
就在這時——
“報——”
鄭和從後船快步走來,腳步在甲板上踩出一串“咚咚咚”的響,像擂鼓。
他手裡捏著一張紙條,被海風吹得“嘩嘩”抖。
“漢王殿下!”他單膝跪地,把紙條呈上,“探路快船傳回訊息!”
“說。”
“三艘快船已抵江戶灣外海——”
鄭和抬起頭,眼睛裡冒著一種奇異的光,像獵人嗅到了獵物的蹤跡,又像水手看到了遠方的燈塔。
“海面平靜,無瀛洲水師蹤跡。”
海風嗚咽著,從東北方向灌過來,吹得“定遠號”的主帆鼓成一面巨掌,把整艘船往深海里推。
陸懷瑾把那張紙條捏在手裡,指尖慢慢收緊,紙條被攥成了一團。
他轉過身,面朝船隊。
三百六十面帆,在晨光裡一齊鼓起,像三百六十隻巨大的白鳥,正欲振翅。
他沒有下令。
他只是把手裡的紙團往海風裡一拋。
那紙團在風裡翻了幾個滾,被海風捲著,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裡。
然後,他抬起手,向前一揮。
“起錨。”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