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說到“暗格在牆裡,外頭糊的報紙沒動,撬的人直接鑿在正地方”時,傅振山擱在案沿上的手,停住了。
他說完,書房裡靜了好一陣。
窗外的日頭,從案這頭挪到那頭,照著案角那隻鐵匣子。
傅振山沒再碰那杯茶,只盯著案面。
“傅家查舊案,”他開口,“查到一半,老宅被人翻了。”
傅景川站著,沒說話。
“這是有人搶在傅家前頭,”傅振山的聲音沉下來,“把東西拿走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案角那隻鐵匣子上,半晌,才把手裡那杆旱菸往案上一頓。
煙桿磕在木案上,“當”一聲。
案面震了震,那杯涼茶晃出來一點,洇在案面上。
“搶在傅家前頭。”傅振山又說了一遍。
他抬眼看著傅景川。
“你想想,”他說,“云溪住過的屋子,裡頭那個暗格,是誰告訴外人的?”
傅景川站在案前,呼吸沉了一拍。
“爹。”
“嗯。”
“老宅那院子,當年住過的人不少。”他說,“孫看宅人方才說,那間屋是當年雲秘書住的。”
傅振山沒應聲。
他把眼睛移開,落在窗外。
窗外,院子裡。
日頭正落在青磚上,一小塊一小塊。
槐樹底下,歲歲坐在那張竹凳上,穿了件淺藕色的小褂,兩條小辮子垂著,懷裡抱著青青。
她正拿一根草棍兒,在青青眼前晃。
青青卻不動。
白蛇的腦袋抬著,衝著北邊——老宅那個方向——繃得筆直。
信子一吐一收,比哪一天都快。
喉嚨裡那聲細嘶,一聲接一聲。
歲歲低頭看它。
“青青?”
青青沒縮回去。
歲歲順著它望的方向,仰起小臉,往北邊看。
北邊天際線上,日頭正落,她啥也沒看見。
可她懷裡那條白蛇,就是繃著,一直沒松。
歲歲抱著它,望著北邊,望了一會兒。
她忽然覺得,耳邊有啥東西漫進來。
是爺爺的。
那聲音不高,像隔著一層水,一句一句,往她耳朵裡鑽。
【傅家真正的敵人,在族裡。】
這一句,是這些日子裡她聽得最真切的一句。
打這以後,那些聲音就一天淡似一天,像水越漫越深。
歲歲愣了愣。
她攥了攥青青,想跟爺爺說,可婆婆說過不能讓人知道她聽得見,她把話嚥了回去。
她小聲嘟囔:“族裡……”
這兩個字,輕得像風吹過草葉。
她低下頭,把懷裡那個藍布小包按了按。
藍布包下面,有一小塊硌手的東西,涼涼的,硬硬的,硌著掌心。
那是婆婆給的。
婆婆留的,囑咐過,等歲歲認了字再拿出來瞧。
她隔著布,摸了兩下。
那布是靛藍染的,跟婆婆從前在雲家坳穿的那件褂子,是一塊布上的顏色。
婆婆姓雲,雲家坳的雲。
“青青,”她小聲說,“老宅。”
青青在她懷裡,腦袋衝北邊,信子吐得快。
歲歲攥了攥它。
她仰著小臉,又往北邊望了一眼。
那一眼裡,北邊天際線上,忽然漫起一線灰煙。
灰煙底下,是濃得化不開的煙,煙裡透著一線暗紅,像血。
她想起婆婆箱底那張裂了縫的全家福,縫裡那點暗紅,一閃一閃。
歲歲眨眨眼,那畫面又沒了。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青青的鱗片裡。
——
書房裡,傅振山把旱菸袋拿起來。
他裝上煙,劃了根洋火,點著。
煙鍋裡的火星,在指間一亮一暗。
“子琛呢?”他忽然問。
“在西廂。”傅景川答,“還在譯那幾頁舊碼。”
傅振山“嗯”了一聲。
他抽了兩口煙,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案沿上磕了磕。
“老宅暗格的事,”他說,“先壓著,不許聲張。”
“是。”
“看宅的孫老三,打發回去,叫他這三日盯緊大門。”
“是。”
“還有,”傅振山停了一下,“那個收舊貨的,右臉一道疤,外路口音——你叫碼頭上的眼線去查,看最近有沒有這麼個人來江城。”
“是。”傅景川應下。
“碼頭后街那邊,”傅振山又說,“也順道打聽打聽,早年那一片堆黴貨、倒騰人頭的後巷,如今還住著些什麼人。”
傅景川應了一聲,把“碼頭后街”四個字記在心裡。
他站在案前,沒走。
“爹。”
“說。”
“老宅的暗格,”傅景川說,“只有傅家自己人知道。”
書房裡靜了一息。
“撬暗格的人,”他一字一句,“知道暗格在哪兒。”
傅振山沒說話。
他把旱菸袋點著,抽了一口。
煙從鼻子裡出來,散在案前。
他眼睛沒離開窗外。
窗外,槐樹底下。
歲歲抱著青青,坐在竹凳上。
她懷裡那條白蛇,腦袋衝著北邊,信子吐得快。
小丫頭仰著小臉,往北邊望了一眼。
日頭正落在她肩上,那件淺藕色的小褂,被風掀起一角。
她忽然低下頭,嘴唇動了動。
那兩個字,輕得像風吹過草葉。
北邊。
傅振山看著那個小影子,看了好一陣。
指間那杆旱菸,慢慢涼了。
案角那隻鐵匣子,擱著。
匣子裡,壓著戊午年的舊賬,壓著那封“青雲山事”的密電。
如今又多了一樣——老宅暗格裡被拿走的東西,是啥,他還不知道。
煙沒點。
他抬眼,望著窗外那個小影子。
北邊天上那縷灰煙,他方才也瞅見了。
傅振山把旱菸袋在案沿上磕了磕,忽然朝外頭喊了一聲:“景川。”
傅景川應聲進來。
傅振山沒回頭,只拿煙桿往北邊窗外一指:“碼頭后街那邊,你親自去一趟,別帶人,就你一個。”
傅景川順著那方向看了一眼,應下。
傅振山這才把菸袋嘴兒含回嘴裡,火星一亮一暗,照著他半張臉。
他心裡那點疑影子沒散——這煙,起得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