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爺爺鎖匣子那天到今天,一眨眼過了十五天。
這半個月,老宅那邊靜得跟沒人住似的,一點響動都沒有。
天剛亮,門房就領了個人進前院。
來的是老宅看宅子的,姓孫,五十來歲,褲腿上全是泥,鞋幫子溼漉漉的,一看就是天沒亮就出了門。
他站在臺階底下,兩隻手搓來搓去,先朝廊下的馬弁擠了擠眼。
“勞煩通報一聲,”他說,“老宅出事了。”
馬弁不敢耽誤,撒腿就往內院跑。
傅景川正在廊下穿軍裝。
聽完話,他把釦子繫到最上頭那顆,抬腳就往書房走。
傅振山剛漱完口,站在窗前。
“爹。”
“說。”
傅景川把看宅人的話學了一遍。
傅振山臉上沒啥表情,只把手裡那隻青瓷漱口杯往架子上一放。
“叫他進來。”
孫看宅人被領到書房門口,腳沒敢邁進去,先跪下了。
“大帥,小的該死。”
“起來說話。”傅振山道。
孫看宅人爬起來,手還在搓。
“老宅那頭,小的每三天去看一回。”他說,“昨天去的,一進院就覺得不對勁。”
“哪兒不對勁?”
“堂屋後頭那間屋,門是虛掩著的。”他說,“鎖沒撬壞,可門閂歪在一邊,是叫人從外頭撥開的。”
傅景川站在旁邊,眉頭一動。
“那間屋,”孫看宅人嚥了口唾沫,“是當年雲秘書住的。”
書房裡靜了一息。
傅振山沒動,只問:“屋裡少了啥?”
“少了一面牆。”孫看宅人聲音發虛,“床頭那面牆,靠裡那塊,被人撬開了。”
“撬得利索。”他又補了一句,“裡頭的東西,全沒了。”
傅振山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了一下。
“多會兒的事?”
“前幾日有個收舊貨的來過。”孫看宅人說,“說是收老宅的舊傢俱,走街串巷那種,小的攔了,沒讓他進院。”
“攔了?”
“攔了。”孫看宅人低下頭,“可夜裡還是有人翻進來了。”
“翻進來幾個?”
“小的不知道。”他聲音更低了,“夜裡下雨,院裡全是泥,腳印衝沒了。小的第二天才發現牆根有蹭過的印子。”
傅振山看了傅景川一眼。
傅景川上前一步。
“爹,我帶人去看看。”
“去。”傅振山說,“帶上馬弁,把宅子前後都封上。”
——
老宅在城西,離督軍府十來裡地。
是傅家早年沒發跡時住的地方,院子不大,一進三合,簷角都朽了,牆皮一片一片往下掉。
傅景川帶人趕到時,天已過晌。
他先把院門推開,讓馬弁分兩路,一路守前後門,一路跟他進堂屋。
堂屋後頭那間屋,門敞著,門閂歪在一邊,斷口是新的。
傅景川走進去。
屋裡擺設簡單,一張舊木床,一張方桌,一把椅子,牆角一隻掉了漆的樟木箱。
床頭那面牆,靠裡一處,磚頭被撬落在地,露出個方方正正的洞。
洞不大,一尺見方。
裡頭空了。
傅景川蹲下,伸手進去摸。
指尖碰到的全是牆底的灰。
灰是乾的,一點潮氣都沒有。
他站起來,把屋裡的椅子、桌子、箱子都翻了一遍。
箱底壓著幾件舊衣裳,箱蓋上薄薄一層灰,沒人動過。
桌上的舊茶碗還照原樣擺著,碗口積著一圈茶漬,灰也積得勻。
被人翻過的,只有床頭那個暗格。
傅景川蹲在牆洞前,看了一會兒。
洞口四邊,磚口斷面參差不齊,是拿鑿子一類的東西硬撬開的。
撬的人知道暗格在哪兒。
他又看了看那面牆——牆面上糊過一層舊報紙,年久發黃,暗格那一小塊被從裡頭頂得鼓起來,撕開一道口子,別處還貼著。
暗格在牆裡頭,從外頭根本看不出來。
除非有人早就知道。
——
院門口,孫看宅人舀了碗水,蹲在臺階上喝。
傅景川走出去,站在他跟前。
“那個收舊貨的,”他問,“長啥模樣?”
“四十來歲,瘦高個,右臉上一道疤。”孫看宅人想了想,“穿件灰布短褂,說話是外路口音。”
“他說要收啥?”
“說是收老宅的舊傢俱,桌椅子櫃,給城裡一家新開的洋貨行置辦。”
“你攔了,他走時說了啥?”
孫看宅人又想了想。
“他說,‘那下回再來’。”
傅景川把這句話記下。
“下回”是啥時候,孫看宅人說不上來。
他又問了幾樁:這幾日有沒有別的生面孔來過,夜裡狗叫不叫,前後哪條街近。
孫看宅人一一答了,都答得含糊。
傅景川沒再問。
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
院牆不高,靠東邊那截,牆頭草被人踩塌了一小片。
牆外是一條僻巷,通著碼頭方向。
傅景川站在牆根下,低頭看地。
雨衝過了,啥也看不出來。
他直起身,叫過一個馬弁。
“回去跟大帥說,”他道,“暗格空了,東西被拿走,撬得乾淨,是熟手乾的。”
“是。”
馬弁小跑著去了。
傅景川一個人站在空院子裡。
日頭照在簷角,簷角上那窩燕子飛出去,又飛回來。
他想起方才那面牆——暗格在牆裡,藏得那樣深,連糊牆的報紙都沒動過外頭那層。
可撬的人,偏偏一鑿子就鑿在了正地方。
傅景川把老宅裡看到的,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傅振山聽完,半晌沒吭聲,只伸手把那杯涼茶端起來,又放下了。
“鑿得準,走得淨。”他慢慢道,“府裡的事,有人遞了話出去。”
傅景川抬眼:“爹的意思是——”
傅振山沒接這句,指節在案上叩了兩下。
“先別聲張。”他說,“把孫看宅人給我看住了,那個收舊貨的,也去查。”
傅景川應了聲是,轉身要走。
“景川。”傅振山又叫住他,聲音壓得很低,“當年那間屋,除了雲秘書,還有誰知道里頭有暗格?”
傅景川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