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天剛矇矇亮,督軍府裡就傳下話來——大帥說了,全家人都在書房等著,一個也不許少。
話傳到西廂的時候,沈知芸正給傅景川扣領釦,手上一頓。
“爹這是要說什麼呀?”她壓低了聲問。
傅景川把軍裝袖口一抻,沒接話。
眉頭擰著,像是心裡有數,又像是沒底。
兩口子到書房時,傅承安已經站在案子右邊了。
白大褂沒穿,換了身藏青長衫,釦子扣得闆闆正正。
袖口上還沾著昨夜西醫館那股藥水味,淡淡的。
傅婉寧抱著賬本立在窗邊,腰板挺得直直的。
傅子琛站在她身後半步遠,手裡捏著卷沒衝的底片,指頭都捏白了。
團團被傅承安牽著,站在門檻外頭,小腦袋探進去往裡瞅。
歲歲坐在門檻裡頭那張小杌子上,懷裡摟著青青,安安靜靜的。
最後進來的是周蘭芝。
手裡沒賬本,也沒拿藍布,空著兩隻手,一步一步走到案前站定。
紫檀長案後頭坐著傅振山,案上攤著那封折了三道的信。
信紙黃了,邊角洇著水漬,斷墨的地方,像一道沒縫上的口子。
旱菸沒拿,指頭空落落地搭在案面上。
案角擱著那隻木匣,蓋合著,鎖釦也合著。
傅振山把屋裡人挨個看了一圈,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都到齊了。”他說。
沒人吭聲。
窗外那棵老槐被風一吹,葉子嘩啦響了一聲。
“今天叫你們來,”傅振山開了口,聲音比平日沉,“是有件舊事,我壓了這麼些年,該說了。”
他頓了一下。
“當年我和我哥傅振海,在青雲山那一帶,爭過兵權,分過家產。”
傅景川站在案子左邊,軍裝袖口挽著半截,一聽見“傅振海”三個字,手指在褲縫上蜷了一下。
傅承安抬眼看向爹,眉頭一皺。
傅振海這三個字,府裡這些年沒人敢提。
提起來,就是忌諱。
“傅振海是長子。”傅振山說,“按老規矩,兵權該他掌。”
他手指在案面上點了點。
“可他當年幹了一件事。”
屋裡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他勾結外敵,想借外人的兵,逼我把兵權交出去。”
傅景川的呼吸沉了一拍。
傅婉寧抱賬本的手,緊了緊。
“這事,是云溪查出來的。”傅振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屋角里,歲歲懷裡那條白蛇,腦袋抬了一下。
“云溪是我身邊的機要秘書。”傅振山說,“她找著了證據,後來‘失蹤’了。”
“失蹤”兩個字,他說得特別輕。
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案面上。
傅承安站在案子右邊,喉嚨動了動。
前幾日書房裡那兩個字,誰也沒再提過。
前幾日看過的相片,背面寫著“戊午年,雲家坳”。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傅振山伸手,從案角那隻木匣旁邊,拿起一枚令牌。
令牌是拼好的,兩塊斷口合在一處,嚴嚴實實。
正中間那個“傅”字,在晨光裡透出一點銅綠。
他把令牌擺在案上,正對著屋裡眾人。
“這半塊令牌,當年在云溪手裡。”他說,“雲婆婆把它送回來,是要傅家把當年沒查完的案子,查完。”
令牌擱在案上,“嗒”的一聲,很輕。
屋裡靜了一息。
傅景川往前邁了一步,低頭看那枚令牌,看了兩息。
“爹。”他開口,聲音沉,“當年的事,您怎麼不說?”
這話問出來,屋裡好幾雙眼睛一齊落在傅振山身上。
傅振山沒馬上答。
他垂著眼,看案上那枚令牌,看了好半天。
案角的信紙被窗裡透進來的風掀了掀角,又落回去。
他沉默了好久。
“因為查不出實據。”他慢慢開口。
“云溪失蹤,傅振海調兵,都查不出實據。”
他頓了頓。
“那年傅家剛站住腳,我不能讓自家人先亂起來。”
說這話的時候,他背挺得筆直。
可屋裡幾個兒女,都聽出了這話底下的分量。
傅景川垂著眼,沒再問。
傅婉寧咬著嘴唇,把賬本抱得更緊了些。
她低頭翻了一頁,指尖在紙面上停住了。
賬本邊角上,一行小字寫著“碼頭后街”三個字,墨色淺淺的,像是隨手記的。
她盯著那三個字,眉頭一蹙,沒作聲。
傅承安站在案子右邊,看著爹那半邊側臉,看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夜裡,爹站在廊下抽菸,一明一暗,站了好久。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
門檻裡頭,歲歲抱著青青,安安靜靜看了半天。
她看爺爺把那枚拼好的令牌擺在案上,看那“傅”字在光裡發綠。
她看二伯皺著眉,看三姑抱著賬本不撒手。
她看奶奶站在案前,一直沒說話,手裡空著,指尖卻蜷著。
她看得最久的,是爺爺。
爺爺坐在案子後頭,背挺得直,臉上沒啥表情。
可歲歲聽見了。
爺爺的心聲,順著晨光,一點一點鑽進她耳朵裡。
【當年的事,我沒說全。】
【云溪查出來的,不只是勾結外敵。】
【還有一件,我到現在都沒敢對人講。】
那聲音很輕,很慢,像爺爺自己跟自己說話。
歲歲聽著,心裡“咚”地跳了一下。
她把青青摟得更緊了些。
青青在她懷裡,腦袋朝北邊那個方向,又繃直了些,信子一吐一吐,喉嚨裡細嘶一聲。
歲歲沒看它。
她只看著案子後頭那個背影。
她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婆婆說過,心裡的東西,不能隨便說出來。
她攥了攥青青。
沒說話。
她往奶奶那邊挪了半步,小身子挨著周蘭芝的腿邊站好。
周蘭芝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手卻搭在了她頭頂上。
——
傅振山把令牌重新拿起來,擱回木匣旁邊。
“景川管外頭的線,”他開口,“子琛管電報和相片,婉寧管賬,承安管人。”
他頓了頓。
“從青雲山,雲家坳,戊午年,一路查下去。”
“是。”傅景川應了一聲。
“是。”傅子琛應了一聲。
“是。”傅婉寧應了一聲。
“是。”傅承安應了一聲。
四個聲音,一個接一個,落在書房裡。
傅子琛低頭,把手裡的底片翻了個面。
底片對著窗光,模模糊糊的,能看見碼頭邊一隻船。
船頭霧濛濛的,霧外頭好像有一張臉的輪廓,淡淡的,看不真切。
他皺了皺眉,把底片收進袖子裡,沒說話。
傅振山點了下頭。
“還有,”他頓了頓,“云溪這兩個字,府裡多少年沒人提了。往後,該提就提。”
他環視一圈。
“她不是調走的,是沒走成。”
屋裡的日光,好像在這一瞬停住了。
傅承安站在案子右邊,喉嚨又動了動。
他想起自己前幾日看歲歲眉尾出神,想起那句沒接的話。
——晚晚若還在世,這孩子她也會疼。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沉了下來。
“爹,”他說,“云溪當年,除了那封斷墨的信,還留了啥?”
傅振山沒答。
他只把案上那封信折起來,重新壓回令牌底下。
“慢慢查。”他說,“查得出來的。”
——
日頭移到窗欞正中,書房裡的人,一個都沒散。
大家都站著,誰也沒動。
案上那枚拼好的令牌,靜靜擱著。
信紙折了三道,壓在令牌底下,斷墨處洇開一小團墨暈。
傅振山說完,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槐葉響。
傅振山把令牌擱回木匣旁邊,指節在匣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景川,去把我書房裡那隻鐵匣子取來。”
傅景川應了聲,轉身出了書房。
傅承安站在案子右邊,看著爹那半邊側臉,忽然想起前幾日夜裡,爹站在廊下抽菸,一明一暗,站了好久。
門檻裡頭,歲歲還踮著腳,扒著門框,看案上那枚令牌。
她沒說話,只把青青往懷裡摟了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