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午後,太陽往西邊斜,那一排柱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老長,從廊簷下一直鋪到階前。
匣子裡那三樣東西都驗過了,傅振山鎖進鐵櫃,鑰匙貼身揣著。
這兩日,歲歲老往書房跑,不是去看匣子,是去看那扇鎖著的櫃門。
她人小,腿短,從西廂到書房那截青磚路,得走上好一會兒。
走得穩,一步,一步,懷裡抱著青青。
書房門虛掩著,她推不動,就站在門檻外頭,扒著門縫往裡瞧。
瞧牆邊那隻鐵櫃。
鐵櫃鎖著,鑰匙在爺爺懷裡呢。
她瞧一會兒,就踮著腳走開,回西廂去。
今日她又去了。
去的時候,傅振山不在書房,案上攤著一張鐵路圖,壓著一方鎮紙。
周蘭芝在裡間理舊賬,聽見門檻上有小腳步聲,探出頭來。
“歲歲?”她放下賬冊,“又來看櫃門啦?”
歲歲站在門檻外頭,沒往裡進。
“奶奶,”她仰起臉,“櫃門鎖著,歲歲看不著。”
周蘭芝笑了笑,走過來,牽起她的小手。
“看不著就不看。”她說,“跟奶奶去廊下坐。”
——
廊下襬著一張矮竹椅,一隻小杌子。
周蘭芝坐下,把歲歲攏到跟前。
歲歲趴在她膝頭,懷裡抱著青青。
青青盤在她臂彎裡,鱗片泛著淡青,腦袋擱在她腕子上,安安靜靜。
日頭從簷角漏下來,落在祖孫倆身上,暖融融的。
周蘭芝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髮,又捻了捻她眉尾那點彎。
手探到歲歲懷裡,替她攏了攏那個藍布小包。
指尖忽然碰到一樣東西。
硬硬的,涼涼的,壓在布包最底下。
“這是什麼?”周蘭芝問。
歲歲低頭看了看。
“婆婆放的。”她說,“婆婆講的,要歲歲識了字,方能取出來看。”
周蘭芝的手指在那物件上停了停,沒再動。
她把布包重新掖好,替歲歲攏了攏衣襟。
“那就等你識字。”她說。
“噯。”歲歲點頭。
周蘭芝看著她眉尾那點彎,忽然想起前幾日,傅承安在廊下看這孩子,出神了好一會兒。
他說,晚晚若還在,也會喜歡她。
這話她當時沒接。
這會兒想起來,心裡像被什麼扯了一下。
“歲歲。”她開口。
“噯。”
“這兩日總往書房跑,”周蘭芝的聲音不急,“是有話想問奶奶?”
歲歲點點頭。
她想了想,又搖搖頭。
周蘭芝看著她。
“是有話想問奶奶?”
歲歲沒立刻答。
她把臉埋在周蘭芝膝頭,蹭了蹭,又抬起來。
“奶奶。”她說,“相片上那個人,是歲歲的什麼人?”
廊下靜了一息。
風把簷角那串銅鈴吹得響了一下,又沒了。
周蘭芝的手指,在歲歲發頂上停住了。
她沒答。
她低下頭,看著趴在自己膝頭的小孫女。
那張小臉仰著,眼睛乾乾淨淨,眉尾那點彎,彎得軟。
她看了好一會兒。
想起昨夜傅振山站在窗前那句——“信上那半句沒寫完的話,得找人接著往下查”。
又想起歲歲病中唸叨的“雲家坳”。
這孩子問到了根上,瞞不住了。
可有些話,她還是不敢說透。
然後她從竹椅上起身,蹲下來,與歲歲平視。
蹲得不快,膝蓋有些吃力,扶著椅沿穩了穩。
歲歲伸出小手,扶了她一把。
“奶奶慢些。”
周蘭芝握住她的小手。
“歲歲。”她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奶奶也不知道。”
她伸手,替歲歲把額前那縷碎髮別到耳後。
“可奶奶見過一個姓雲的姨姨。”
歲歲看著她,沒眨眼。
“當年在你爺爺身邊做事,”周蘭芝一字一字說,“眉尾也有一點彎。”
她停了停。
“跟相片上的人,一樣。”
日頭落進她眼底,晃了一下。
歲歲聽著。
她把“姓雲的姨姨”幾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念得慢,念得生。
“姓雲的姨姨。”她小聲念出來。
唸完,她抬起頭。
“奶奶,”她說,“那她,是不是歲歲的娘?”
廊下那一瞬,靜得能聽見簷角的風。
周蘭芝的眼圈,紅了。
她伸手,把歲歲摟進懷裡。
摟得緊,一隻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摩挲著。
“歲歲。”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事,奶奶不敢說。”
她捻了捻歲歲的衣角,把小人摟得更緊些。
“可奶奶會替你查。”
“奶奶查清楚了,”她一字一字說,“就告訴你。”
歲歲靠在她身上,沒動。
她貼著她的胸口,能聽見裡頭那顆心跳,咚咚的,又急又穩。
她抬起手,攥住奶奶衣襟上的一顆盤扣。
“奶奶。”她小聲說。
“噯。”
“歲歲不著急。”
她把臉往奶奶胸口埋了埋。
“歲歲有奶奶。”
周蘭芝抱著她,沒說話。
眼淚掉下來,落在歲歲發頂,洇開一小片。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又去攏跟前的小孫女。
袖口裡,那條白蛇這時探出頭來。
青青的腦袋轉過來,朝著周蘭芝,吐了吐信子。
信子吐得慢,一吐,一收。
吐完,它沒縮回去,腦袋擱在歲歲腕子上,看著周蘭芝。
周蘭芝看著那條小蛇,看著它那點淡青的鱗。
她伸手,試探著,在它腦袋上碰了一下。
青青沒躲。
——
歲歲趴在她身上好久。
日頭一點點斜過去,把廊下的影子挪到階下。
歲歲忽然動了動。
“奶奶。”
“噯。”
“爺爺知道嗎?”她仰起小臉,“相片上那個人,爺爺知道嗎?”
周蘭芝看著簷角那串銅鈴,看了一息。
她想起昨夜傅振山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站了很久的樣子。
想起他一句“信上那半句沒寫完的話,得找人接著往下查”。
“爺爺在查。”她說,“爺爺比奶奶查得細。”
歲歲點點頭。
她像是想明白了什麼,又像是沒想明白。
她從奶奶懷裡退出來,坐在小杌子上,把青青盤在膝頭。
青青盤成一圈,腦袋擱在她手上。
歲歲低著頭,看著青青。
“奶奶。”她忽然又開口。
“噯。”
“相片上的姐姐,”她說,“她站的那堵牆,牆頭上有花。”
周蘭芝一怔。
“野桃花。”歲歲說,“歲歲認得。青雲山上,開春也有。”
她仰起臉。
“雲婆婆說,歲歲是雲家坳撿來的。”
她看著周蘭芝。
“雲家坳,是不是在青雲山底下?”
周蘭芝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是。”她說。
“那相片上的姐姐,”歲歲說,“是不是也在青雲山待過?”
周蘭芝看著她。
看著這個五歲半的小人,一字一字,把話問到根上。
她張了張嘴,那句話在喉嚨口打了個轉,沒說出來。
“歲歲。”她最後說,“奶奶給你講個別的事。”
“什麼呀?”
“奶奶當年,嫁進傅家之前,”周蘭芝慢慢說,“也在雲家坳住過幾年。”
歲歲眼睛睜大了些。
“奶奶也住過?”
“嗯。”周蘭芝點頭,“那時候奶奶還小,跟著家裡人在那兒避過一陣子。”
她摸了摸歲歲的腦袋。
“雲家坳那地方,山腳下,一條溪,幾戶人家。跟相片上那堵土牆,是一個地方。”
歲歲聽著。
她把“雲家坳”這三個字含在嘴裡,沒捨得吐出來。
——
唸完,她低頭看青青。
青青盤在她膝頭,腦袋忽然又朝北邊那個方向,繃直了。
信子吐得快了些。
歲歲順著它望的方向,往院牆外頭看。
北邊天盡頭,那道灰線還掛著。
比昨日濃了些,也近了些。
直直一縷,像誰在天邊點了一根香,香頭還亮著一點。
歲歲盯著那一線煙。
她眼前忽然一閃。
一閃裡有濃煙,有血,還有一張裂開的相片。
相片裂成兩半,中間裂口細細的,像誰用指甲劃開的。
一閃就沒了。
她心口猛地一緊,小手攥住了衣角。
“奶奶。”她開口。
周蘭芝低頭看她。
“北邊那煙,”歲歲指著院牆外那條路的方向,“青青看了好多天了。”
她仰起臉。
“奶奶,是不是有人要來了?”
周蘭芝順著她指的方向,往北邊望了一眼。
院裡靜了一息。
風掠過老槐,葉子嘩啦響了一響。
她沒答歲歲的話。
只是把小孫女往身邊攏了攏,替她把袖子裡那條小蛇掖了掖。
“日頭落了。”她說,“回屋吧。”
——
西廂廊下,日頭已經落到牆頭外頭。
傅振山站在那兒,抽著旱菸。
菸頭一明一暗,映著他半張臉。
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沒人知道。
他揹著手,煙桿夾在指間,沒怎麼動。
那頭,歲歲從竹椅上跳下來,牽著周蘭芝的手,往屋裡走。
走到門檻邊,她回過頭,又往北邊望了一眼。
那一線灰煙,在天邊,比前日近了一截。
“奶奶,”她小聲說,“歲歲不怕。”
周蘭芝低頭看她。
“歲歲有奶奶。”歲歲說,“有爺爺,有二伯,有團團哥哥。”
她頓了頓。
“歲歲不怕。”
周蘭芝握著她的小手,沒說話。
歲歲進了屋,門檻那點小影子,沒了。
廊下只剩傅振山一個人。
他把旱菸在廊柱上磕了磕,磕掉一截菸灰。
他沒進屋。
他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菸頭一明一暗,映著他半張臉。
天邊北頭,掛著一抹灰煙,比前日近了一截,可他不看那煙。
他看著西廂那扇門。
門裡,那小人兒的聲音,還留在廊下沒散——“歲歲不著急。歲歲有奶奶。”
他把煙桿重新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菸頭亮了亮。
信上那半句沒寫完的話,又在他心裡翻上來。
“云溪,傅家,小心。”
後半句,斷在墨跡洇開的地方。
他掐滅菸頭,指腹在煙桿上碾了碾。
傅振山把煙桿在廊柱上又磕了一下,磕掉最後一截菸灰。
“子琛那孩子,明兒讓他把電報機搬到東廂來。”
他揹著手往院裡走了兩步,又停下。
“那半句話,得趕在煙到之前查出來。”
夜風起了,簷角銅鈴響了一聲,響完,又靜了。
他沒回頭,只往西廂那扇門望了一眼,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