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劍冢
燈光一裹,四人只覺周身一沉,再睜眼時,已落在一片灰濛濛的曠野上。
天是低的,雲是斜的,曠野上沒有一棵樹,只有劍。
大大小小的劍插在土裡,古劍斷劍殘劍,從腳下一直插到天邊,風從劍縫裡擠過,發出萬千種嗚咽劍鳴,壓得人耳膜發脹、心口發緊。
每吸一口氣,空氣裡都像夾著細針,順著喉嚨往肺裡扎。
阿燈縮在李安肩上,光芒黯了幾分:“這裡的天,都是劍做的,連光裡都帶著鋒。”
蘇婉清試著放出一縷慣常的護身劍光,那光才出指尖,便被漫空劍意割得七零八落,散成細碎光屑,她握劍的手第一次攥得發白。
李安蹲下身,永珍珠貼著地面,珠光只亮了一下便沉了下去,此界的土與劍,都不回應外來的寶珠。
陳天驕試著提了提長槍,臉色微變,他體內法力像灌了鉛,往日十成的力道,此刻連三成都調動不暢。
蘇婉清指尖劍光也收斂了,蹙眉道:“此界的劍意不認我們,法則在排斥外來的規則。”
李安試著運轉平日的功法,法力只走半周便凝滯不前,他索性放開,不再強催。
他靜心感受,果然一身法力沉滯,像一條活魚被凍進冰裡,他不驚反喜,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道:“老燈夫沒虛言,壓下修為,正是淬火礪道的好地方,從今日起,我們按劍冢的規矩活。”
陳天驕苦著臉道:“可我一身力氣使不順,這槍還不如一根燒火棍。”
蘇婉清道:“使不順才要留在這裡,你那點力氣,早該磨一磨了。”
說話間,遠處行來幾個背劍的本地人,人人脊背上橫著劍,走路時骨節裡隱隱透出鋒鳴,眼神也像劍尖,冷而亮。
路邊一個梳總角的孩子抱著木劍跑過,他骨節裡竟也有細細的鳴響,跑兩步便朝空處隨手一劃,稚氣裡全是認真。
阿燈看得發呆:“這麼小的孩子,劍意已經入骨了。”
李安喚他道:“孩子,你練劍幾年了。”
那男孩停下腳步,認真道:“從會走路就練,爹爹說,劍冢的孩子不認字可以,不葬劍不行。”
說罷他抱起木劍又跑,跑出幾步,回頭朝四人鄭重一禮。
那幾人路過,並不搭話,只齊齊放出一縷劍意往四人身上一搭,像路人隨手敲門。
陳天驕被劍意一激,本能要掄槍,被李安抬手按住。
李安道:“入境隨俗,他們試,我們受著便是。”
那幾縷劍意搭在四人身上,察覺他們法力被壓得厲害,為首的劍修收回目光,扔下一句話。
“外來客一身的生味,劍不認你們,去埋劍坡,先葬一柄劍,再談活。”
陳天驕朝那人背影喊道:“道友留步,埋劍坡往哪邊走。”
那人頭也不回,抬手指了指西邊,劍意凝成一線,在灰雲底下筆直劃開一道痕。
四人一路西行,沿途所見劍修,或對劍靜坐,或以劍擊石磨鋒,無人吐納練氣,人人只養骨裡那一點意。
坡在曠野盡頭,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斷劍殘鋒,每一柄殘劍前都有一個小小土丘,丘前插著木牌,寫著劍的舊名。
風一過,木牌下的土丘裡便有劍意應和,鳴響高低不一,像一坡沉睡的人在夢裡低聲說話。
有些木牌新得發亮,有些已經朽成灰,劍修們守在丘前,像守著親人的墳。
一位守坡的獨臂老者聽完來意,抬眼道:“劍冢不練氣,只養劍意,劍意不在好劍裡,在葬字裡,你們自己挑,挑中了,便葬下去。”
陳天驕撓頭道:“好好的劍,為何要葬。”
獨臂老者舉起空袖管,笑了笑:“老夫當年也問過這話,捨不得臂上這柄隨我三百年的名劍,它便替老夫選了,連帶這條胳膊,一起葬在這坡上。”
四人聞言默然。
獨臂老者道:“名劍捨不得,心頭便有鋒尖朝上,朝上的是傲氣,不是劍意,捨得名劍,葬得下去,土裡才養得出活劍意。”
蘇婉清問道:“葬下之後,劍還取不取。”
獨臂老者看她一眼:“先有葬心,再談取用,你劍在手裡握得太緊,緊了便養不出活意。”
蘇婉清一怔,垂眸不語。
陳天驕被趕去先挑,他抱起一柄沉甸甸的厚背刀,愛不釋手,回頭看見自己的長槍插在坡下,到底還是把刀放了回去。
獨臂老者哈哈大笑:“捨不得槍的,葬刀也無用,去吧,看你們那位安靜朋友的。”
李安若有所悟,獨自走上坡去,從萬千殘劍中緩緩走過。
有的斷劍尚存戾氣,有的古劍鏽成一團,他一柄柄看過去,像在趕一場很長的道場,聽一柄柄劍講它們生前的事。
他在一柄斷成三截的名劍前停步,那劍雖殘,餘鋒仍驕傲地朝天鳴著,他朝它拱了拱手,沒有取。
永珍珠在袖中安安靜靜,他知道此界尋劍不靠寶珠,靠的是心。
他在一塊磨劍石旁坐下,聽石邊幾名老劍修說劍,說的全是哪位前輩葬了哪柄名劍、葬出了什麼劍意。
一位老劍修指著坡頂道:“葬過名劍的土最肥,養出的劍意也最厚,最高處那幾座空墳,是留給真正捨得的人。”
他越聽越靜,心裡那點舊道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此界的力氣不在丹田裡,在骨頭裡。
走到坡頂一處邊角,他停下腳步。
那是一柄鏽得幾乎看不出原形的斷劍,劍身只剩半截,插在一捧貧土裡,劍格上纏著早已發黑的舊布。
李安伸手,握住劍柄。
一瞬之間,他心頭那點不爭鋒的舊意忽然動了動,像遇見久別的同類,這柄斷劍不爭、不怒、也不肯折,只安安靜靜插在土裡。
他輕聲道:“就你了。”
他雙手捧劍,在坡上挖開一捧新土,把斷劍葬下,又以額觸土,行了一個此界的葬劍禮。
土合上的剎那,一縷極拙極沉的劍意從墳裡升起,順著指尖鑽入骨中。
李安閉著眼,在墳前靜坐,葬不是埋掉,是放下,放下手中的鋒,養起心中的意。
這便是他在劍冢的第一個頓悟。
他睜眼時,左右幾座舊墳的劍意輕輕動了動,像新搬來的人家,溫和地朝他頷首。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冷哂。
“外來人也配碰劍。”
坡上立著一名黑衣劍修,身形瘦直,背後一柄無鞘黑劍,他看著李安,眼裡輕蔑毫不遮掩。
獨臂老者皺眉道:“黑七,你這個月第三次在坡上攔人了。”
黑衣劍修道:“前兩個連劍都握不住,這一個倒敢行葬劍禮,我更要試。”
他轉向李安:“撿半條廢鐵,行半下假禮,也敢說悟劍,敢接我一劍試試麼。”
四野劍修都停下手裡的事,默默圍出一個圈,目光齊刷刷聚來。
蘇婉清看了一眼那柄黑劍的刃口,低聲道:“他劍很快,意在刃先,你只看他肩。”
李安點點頭,站起身,拍去膝上塵土,平靜望著那柄黑劍。
李安拍了拍鏽劍,平靜道:“劍是斷的,禮是真的,是不是假,劍說了算。”
黑七冷笑:“好,那就讓它說。”
阿燈蜷在他肩頭,光芒收得極小,卻一聲都沒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