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孤燈渡
根網邊緣,始木的老根在身後緩緩收攏,像一位老人目送兒孫出遠門。
李安回頭望了一眼,磐老辰公他們都沒來送,只鄉母塞來一包溫熱的故土,阿空站在最遠的風裡,懷裡小心抱著那捧剛紮下根的新土。
阿空把那捧土舉了舉,大聲道:“恩人,我在這兒把根扎牢了,你回來時,一準看得見我。”
李安笑道:“好,我記著你這捧土。”
歸寧留下坐鎮根網,白恪隨行至邊界便止步,知雨紅著眼眶捏了又捏肥鵝的嘴,生怕它嘴裡漏出半句不吉利的話。
肥鵝掙開翅膀,嚷嚷道:“捏我做什麼,我祝幾位旗開得勝還不成麼。”
知雨瞪它道:“就你嘴碎,越祝越叫人不放心。”
白恪把李安拉到一旁,低聲道:“根網外不比界內,遇了事不可只仗修為,多借本地的勢,本地的規矩比你我的法力都硬。”
李安道:“記下了,先看,再學,最後才是出手。”
始木的枝葉在高處沙沙一響,一片最大的老葉飄下,落在李安掌心,葉紋裡映著根網萬界的位置,明滅如星。
始木道:“葉子帶著,迷不了向,也斷不了信。”
李安收好老葉,朝老樹深深一揖。
歸寧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輕聲道:“家中有我,你們放心去。”
李安點點頭,帶陳天驕、蘇婉清與阿燈,踏進根網之外的古空。
古空不是夜,也不是霧,是一種比黑更老的顏色,空處偶爾漂過殘破陸塊與朽壞星辰,都碎得沒了半點靈光。
一塊殘陸從四人身邊緩緩擦過,陸塊上隱約還立著半截斷碑,碑面被磨得光平,一個字都認不出來。
阿燈望著斷碑,小聲道:“這裡的東西,比始木的根還老,老得連名字都被空處吃了。”
永珍珠懸在李安掌心,珠中牽出一根極細的光線,直直垂向空處深處。
阿燈伏在他肩頭,小身子發著微光:“順著這根線走,燈就在前面,我認得它的光。”
陳天驕扛著長槍,四下打量,悶聲道:“這地方連風都是老的,連個能打的活物都瞧不見。”
蘇婉清手按劍柄,清冷道:“越是安靜,越要收著你的槍。”
四人沿光線前行,腳下沒有路,光線所指便是路,行了不知多少時辰,那根線忽然微微發燙。
阿燈喜道:“近了,燈光就在前頭。”
前方空處果然亮起一粒豆大的燈火,燈火雖小,卻把萬古的暗都推開一線。
燈下立著一個瘦小老燈夫,頭戴舊斗笠,手裡一根長竿挑著燈,燈焰不搖,老者的影子也不搖。
老燈夫抬起眼皮,聲音像磨過砂石:“來者止步,燈前是渡口,燈後是三千世界,界路一開,能進不能輕言退。”
李安拱手道:“老丈,我們正是來跨界的。”
老燈夫打量他一番,道:“跨界二字,說出口輕巧,踏上界路,你們一身規則都要被本界大道排斥,十成修為壓得只剩三成,每過一界,都得按本地的規矩從頭活。”
陳天驕眼睛一亮,道:“壓得好,壓著打出來的拳頭才硬,這趟歷練沒白來。”
老燈夫不理他,只把燈竿往空處一頓:“想清楚再登舟,三千世界裡,死過的古仙比你們見過的星辰還多。”
蘇婉清問道:“老丈守這渡口,是站在哪一邊。”
老燈夫道:“老漢誰的邊都不站,只引渡有緣人,燈亮處,界路開,燈滅處,各自安。”
李安道:“前輩這盞燈,也是在等人麼。”
老燈夫深深看他一眼,斗笠下的目光動了動:“你這小友,倒知道老漢的燈,有緣,有緣。”
他頓了頓又道:“渡口外的東西,老漢替你們擋頭一遭,第二遭,得靠你們自己。”
話音未落,渡口外的暗處忽然翻起一線黑。
那黑線轉眼漲成黑潮,潮裡擠著無數手指長的黑魚,魚身無鱗,口裡生著細密白牙,魚眼貪婪盯著四人周身氣機。
阿燈驚道:“是蝕界魚,專吞渡客修為,成群而來,吞乾淨了連骨頭都不剩。”
黑魚潮撲到渡口前三丈,最前數十條騰身躍起,張口便咬向陳天驕的槍纓。
陳天驕大笑:“來得好!”長槍一抖,槍鋒帶著沉悶風雷直捅進魚群,黑魚被攪碎一片,後頭的卻踏著同類屍身繼續湧來。
他槍勢走的全是剛猛路子,每一槍都不求巧,只仗一身硬力把近前黑魚砸成黑泥,槍纓上卻已掛了幾條漏網小魚,正咬著靈光不放。
魚群遊過之處還吐著黑泡,黑泡一沾法力光暈便滋滋作響,陳天驕只覺掌中槍越來越沉,像被什麼東西悄悄抽了一把。
蘇婉清劍已出鞘,劍光清如寒水,她足尖一點,人劍合一掠入魚潮,一劍掠過,數十條蝕界魚齊齊斷成兩截,黑血在空處裡散成墨點。
她劍光再轉,清寒劍氣貼著陳天驕槍身一繞,把咬住槍纓的小魚盡數削落,二人一槍一劍,在黑潮前撐住了一線。
可黑魚實在太多,前仆後繼,被劍光逼開便繞向兩側,朝四人周身法力光暈啄來。
有幾條繞過戰圈,直撲李安肩頭的阿燈,阿燈嚇得光芒一閃,卻倔強地不肯躲。
李安識海一沉,懸在那裡的混沌鍾輕輕一震。
鐘聲無形,像一道圓牆從他身周盪開,撲近的蝕界魚被鍾波一震,魚腹齊齊翻白,雨點般往下墜。
鐘聲一圈接一圈,黑潮被逼得一滯,陳天驕趁勢掄槍橫掃,蘇婉清劍光再進,魚群屍身堆成一堵黑牆。
李安卻知殺不盡,他閉目一瞬,永珍珠照出這座渡口本有的脈絡,渡口的空處原是一汪看不見的水,自有水規管著萬物流向。
他抬手按向空處,低聲道:“水歸水路,魚歸魚處,此渡不養吞客之魚。”
修訂規則的力量順著掌心落入渡口,空處裡像有無形浪頭倒湧,蝕界魚群突然身不由己,一條條被大力拽起,嘩啦啦跌回它們來處的暗淵。
黑潮退得乾乾淨淨,只剩幾點黑血在燈外慢慢沉落。
渡口的暗水恢復平緩,水面上隱隱浮出幾截系舟的舊木樁,像沉睡了很多年才肯露頭。
老燈夫輕嘆一聲:“這渡口水規,老漢守了萬古也沒動過它,今天叫你一個外來的小友提了筆。”
陳天驕收槍,咂舌道:“李兄弟這手規矩改得痛快,比我捅一百槍都乾淨。”
蘇婉清收劍入鞘,眉心微蹙:“渡口外就有這等兇物,三千世界裡的兇險,只怕才露了個頭。”
陳天驕又問:“老丈,我們若想回來,路還認人麼。”
老燈夫道:“界路認人不認回頭,你們礪成了道,自有燈去接,礪不成,說退也沒人聽得見。”
老燈夫把手中長燈高高提起,燈光鋪開,光裡浮出一條一條微光凝成的路,路與路之間隔著界碑,大大小小三千塊,向空處深處無窮無盡排開。
阿燈從李安肩頭探出頭,小聲道:“看,第一塊界碑。”
離渡口最近的那塊古碑上,刻著兩個蒼勁古劍字,字口裡像還藏著未散的鋒鳴。
李安輕聲念出那兩個字:“劍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