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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邊烽

灰潮動了,風獸群沒有聲音,卻比任何吶喊都讓人頭皮發麻,它們齊齊壓低身子,像一整張灰毯子朝歸岸號蓋了過來。

阿燈死死盯著那片灰潮,聲音發顫:“它們的光是苦的,苦得發黑。”

李安袖中錦囊裡,那捧青坪界的土忽然微微發熱,像在提醒他為什麼站在這裡。

李安深吸一口氣,把永珍鏡往身前一立:“開團,天驕頂前承傷,婉清找它的後排,我照名字,鐘聲壓風,誰也別亂。”

李安高聲又補了一句:“天驕繼續承傷,婉清的輸出別停,它喝退一次,鍾就壓一次。”

那個站在灰潮正中的高大老客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領,自報家門,聲音平平:“前鋒,吞聲客。”

李安冷冷看著它:“你吞名字,是因為你自己沒有。”

吞聲客臉上的笑紋一絲不變:“有過,太久了,久到連我自己都叫不出來,既然我叫不出來,大家都別叫。”

它抬起一隻手,灰潮裡立刻竄出三道極快的風影,直取李安手中的鏡子,顯然知道什麼東西最礙它的事。

陳天驕雖在眾人記憶裡淡了一層,人卻還釘在船頭,他想也不想橫刀一攔,把三道風影盡數撞偏,自己肩頭卻被撕開三道口子。

血珠剛冒出來,傷口周圍的記憶又開始發淡,他悶哼一聲,反而笑了:“吹吧,名字沒了,刀還在。”

李安心裡一痛,鏡面已先對準他,揚聲叫出:“陳天驕。”

三個字出口,鏡光在他身上一攏,那淡下去的一層重新凝實,陳天驕只覺腦子裡一暖,自己是誰、要護誰,一下子全回來了。

陳天驕摸了摸自己的臉,咧嘴:“還是我,多謝先生把我叫回來。”

“永珍鏡照真形真名,我叫一聲,你就散不了。”李安鏡面一轉,掃向整片戰場,“都聽好,你們的名字,我一個一個給你們叫回來。”

吞聲客臉上的笑淡了一分:“有點意思,難怪風哨折在你手裡。”

它忽然張口,這一次不是吹,是喝,一聲斷喝裹著風砸下來:“退。”

整片空野的風像接到號令,齊齊往回一收,陳天驕、蘇婉清、肥鵝,連歸岸號都被這一喝推得往後滑出數丈,氣血翻湧。

渡婆婆把長篙死死插進光道,咬著牙喊號子:“穩住船,莫退,退一步就被它吹出界了。”

“混沌鍾。”李安抬手,鐘聲不再低斂,一聲接一聲壓了出去,每一聲都像一塊磐石砸進翻湧的灰水裡。

鐘聲與那聲退在半空撞上,灰潮的退勢被生生頂住,風獸衝到一半,身形在鐘聲裡發虛,再也聚不成團。

吞聲客一喝不成,身形在風裡忽遠忽近,與鐘聲拉扯,每逼近一分,便有更多風獸繞過正面,直撲鏡子。

李安承住了這一喝,嘴角溢位一絲血,他修訂規則的本事最怕這種不講理的喝令,可鍾在,他就能扛。

蘇婉清等的就是風勢被鍾壓住的這一瞬,她足尖在船舷一點,整個人貼著灰潮的上沿掠了出去,人在半空,聲音傳回:“我去切後排,你們頂住正面。”

她的劍光不斬前排,專往後排那些聚風成團的獸影裡落,後排一亂,前排風獸的來勢便滯了。

陳天驕抓住空當,長刀掄圓,從船頭一路砍進獸群,刀口火光與燈意齊亮,他承傷最重,肩頭手臂後背全是口子,可他一步不退。

他知道自己一退,身後的李安和鏡子就露在風裡。

肥鵝舉燈頂風,被吹得在船板上直滑,翅膀死死扒住桅杆:“我不走,走了就沒人給你們舉燈了。”

阿曜抱著鍾錘,鐘聲一響就被震得坐下,爬起來再敲,小嗓子跟著喊:“鍾爺爺,再響一聲,再響一聲。”

李安的鏡面在戰場上一寸寸挪,風獸無名他不理,凡是被風吹淡的人,他都立刻把名字照回去。

有那麼一瞬,連蘇婉清的背影都在他記憶裡晃了一下,他立刻揚聲道:“蘇婉清,劍在人在。”

劍光在遠處重重一亮,蘇婉清沒有回頭,劍氣卻驟然凌厲三分,把後排七八道獸影一齊絞散。

根網上,白恪的訊息斷斷續續傳來:“安生……穩著……你們放心打。”

吞聲客看著這一幕,輕輕鼓掌:“好一口鐘,好一面鏡,可惜,你們只有一口鐘、一面鏡。”

它雙手忽然抬起,在半空撕開一道口子,口子越扯越大,不是天縫,是一道風幕,幕布往兩旁分開,像一座看不見盡頭的戲臺拉開了帷幕。

幕布之後,是潮,無邊無際的風獸潮,一層疊一層,從空野盡頭一直排到視線之外,灰白起伏,望不到頭,也聽不到邊。

更遠處,風裡隱隱立著一個又一個高大的輪廓,披著風,學著人,那都是馭風者,吞聲客不過是最前面的一個。

陳天驕握刀的手第一次發起抖來,不是怕,是算不過來,他們幾個人、一口鐘、一面鏡,對面是一整片萬古的空。

肥鵝腿一軟,嘴硬道:“完了完了,這群東西是不是把空地方全住滿了。”

李安的臉色白得厲害,永珍珠裡那條觀線扎進幕布探不到底,他心裡明白,這才是真正的逆風。

可他沒有退,他把鏡子往胸前一護,另一隻手按住混沌鍾,聲音一字一句傳出:“那就從最前面這個開始,吹沒一個,我叫回一個,看看是它的風長,還是我的嗓子長。”

吞聲客笑了,它轉過身,朝著身後那無邊風潮張開雙臂,像在介紹一件稀世的禮物,然後回過頭,高高揚起手。

它的聲音藉著風潮送出,滾過整片空野,也滾向根網:“都給我回到什麼都沒有的時候。”

風潮應聲而動,先是一線,繼而整片,從幕布後傾瀉出來,灰白壓頂,像萬古前那個什麼都沒有的時代,重新朝萬界蓋了下來。

鐘聲在潮裡顯得極薄,劍光在潮裡顯得極細,連歸岸號都被吹得在光道上吱呀作響,新紮的根一根根繃緊。

李安死死頂著,眼前開始發白,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說不夠,這樣頂下去,他們撐不過三息。

就在這最黑的一瞬,根網另一側,忽然亮了。

不是一盞兩盞,是萬光齊亮,那些光順著根鬚奔湧而來,像一條倒淌的光河,從根網深處直抵邊緣空野。

光裡有承平境的年輕人,他們一排排踏在根上,手裡提著燈,燈裡跳著剛剛學會、卻燒得極穩的火。

風潮在那萬光面前竟真的頓了一頓,燈火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他們腿在抖,腳卻沒挪。

為首一人,白鬚白髮,拄著一根彎柄長杖,腳下不快,每一步卻都踩在根脈最實的地方,不是磐老又是誰。

承平境的老人,從前最怕落地的磐老,第一個踏出了界,他看也不看那壓頂的風潮,只把長杖往根上一頓,對著李安扯著嗓子吼出一句話:“老夫來補位,誰也別想搶在我前頭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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