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風向
根網的連線在李安識海里鋪開,像一張剛剛織成、還帶著溼氣的大網,每一條線上都掛著光果,每一顆光果都是一界。
始木把清點的許可權交了過來,辰公守星海,鄉母守初鄉,磐老守承平境,幾位老人的訊息線上上一處處亮起。
清點數下來的結果,讓滿屋的人都沒出聲,根網邊緣,三處失聯,兩處告急,另有七處光果發顫,風一到就可能斷。
三處失聯的界裡,青坪界的線文已斷,另外兩處,一處是牧雲的小界,一處是隻住著十幾戶陶匠的土窯界。
阿甲低聲道:“都是小界,都是最邊上的。”
“它們挑軟的下口。”刑天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先啃邊角,再往裡推,等我們反應過來,半邊根網都空了。”
李安的指尖線上上劃過,神色越來越冷:“它們不是亂吹,是順著邊界一處一處捋,風獸咬根,風哨探嫩,後面還有吹風的正主。”
白恪道:“各自守界,就是被它們牽著走,今天補這處,明天救那處,累死也跟不上。”
“對,所以不守。”李安抬起頭,“我們主動對線,順著被咬的根往回找,先找到風眼,找到那張吹風的嘴。”
刑天眼睛一亮:“這才像話,老子就說不能光捱打。”
鄉母的訊息溫溫地亮起:“初鄉這邊根穩,我讓鄉根給各處小界都遞一根細須過去,能多掛一盞燈是一盞。”
始木也道:“我去邊緣替你們看著風路,它往哪邊吹,我第一個知道。”
李安開始點兵:“安生界是根上的大門,不能空,刑天將軍、白恪留下,領著安生男丁和軍匠護盤,天縫一日不合,你們一日不退。”
刑天本想爭,看了看那道天縫,重重點頭:“放心去,門在老子在。”
白恪冷聲道:“你們去尋風眼,後路我來穩,鄉里我會一遍遍教他們點燈、叫名字,斷不了。”
“天驕、婉清,隨我出海,阿燈辨光,阿曜照路,渡婆婆掌船。”李安看向歸寧,“你留下照看孩子和鄰里。”
歸寧沒有爭,只把一盞最亮的燈塞進他手裡:“燈在,人就能回來。”
知雨一下急了,拽住他袖子:“那我呢?”
“你留下護爐,造化爐我帶走不便,安生界這些新根,還得你和阿甲照看。”李安看她一眼,“這不是閒差,是命門。”
知雨咬了咬唇,終究應下:“那你們把那群東西狠狠揍一頓,替我多揍幾劍。”
正分派著,根網承平境那一頭上,磐老的訊息亮了,跟著亮起的,是一片整整齊齊的年輕人的聲音。
磐老道:“小子,承平境這幫後生,頭一回集體請戰,老夫攔了,沒攔住,你看著安排。”
訊息裡,一個年輕嗓音梗著脖子道:“我們承平境從前最怕落地,如今根紮了,憑什麼不能出去打。”
李安對著根網那頭道:“不讓你們打頭陣,你們補位,三處告急的小界,哪裡空了,你們就填哪裡,燈火、名字、鐘聲,一樣不許少。”
那年輕人還想說,磐老的聲音先響起:“讓你補位就補位,補位也是頂上,再爭老夫先敲你一杖。”
李安又道:“磐老,承平境勞您坐鎮,這群孩子出去,還得有老人盯著腳下。”
磐老哼了一聲:“這話還用你說,老夫摔過一回,最知道腳下根該怎麼踩。”
分派已定,歸岸號重新升帆,這次不是歸鄉,是頂風出海,船一離岸,天光都彷彿暗了幾分。
阿燈趴在船頭,小鼻子一吸一吸,專辨風裡的光味,被吹沒的界,光味是苦的,它順著那點苦味,一路往根網邊緣引。
行出半日,第一具界殼出現在前方,那曾是個掛在細根上的小界,如今形還在,殼卻空了。
遠遠看去,山的輪廓還在,卻沒了顏色,水的輪廓還在,卻沒有光,像一顆被掏空了仁的果核,靜靜掛在根上,一碰就簌簌掉灰。
歸岸號從界殼旁經過,沒人說話,陳天驕握著刀,指節捏得發白,他認出來,這就是阿甲說的土窯界,十幾戶陶匠的家。
船行得越遠,空殼越多,有的殼上還掛著褪色的燈籠,有的門口留著半隻納好的鞋底,東西都在,人卻像從沒在那裡活過。
蘇婉清站在船舷邊,半晌才低聲道:“他們燒的陶,我見過,粗,但是結實。”
陳天驕悶聲道:“等見了正主,我要一刀一刀問它,這些鞋底,它賠不賠得起。”
李安取出永珍珠,珠子裡觀線一頭扎進前方的灰處,線走得極艱難,像在泥潭裡往前拖。
他沉聲道:“這老客有真名,只是被自己吞了,照出來,要費些工夫。”
李安沒有勸阻陳天驕,他只把永珍鏡舉在身前,鏡子裡映出的界殼一座一座全是空,他心裡那團火,也隨著空殼一座接一座,燒得越來越沉。
越往邊緣走,根網越稀,光道越細,風裡的苦味越重,阿燈的小眉頭也越皺越緊。
肥鵝縮著脖子,小聲嘀咕:“這風颳得,連我這一身肥肉都覺得冷。”
渡婆婆長篙不停,號子卻壓得很低,她在用號子給船定方向,也給一船人定心。
陳天驕活動著手腕咧嘴:“先生,等會兒我還頂最前面,這位置我站熟了。”
李安看他一眼,心裡莫名一緊:“別離我太遠。”
忽然,阿燈猛地抬手:“停,前面光味最重,風眼的味道,就在那邊。”
歸岸號貼著最後一條細根停下,眾人放眼看去,前方已無界可掛,只剩根網外那片萬古空野。
空野上,風獸成群,鋪滿了目力所及的每一處,它們擠在一起翻湧,沒有眼睛,卻齊齊朝著根網的方向,像一片活著的灰潮。
灰潮正中,站著一個披著長風的高大老客,它穿著人的衣裳,學著人的站姿,負手而立,背對著歸岸號,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根網。
像是聽見了船聲,那老客緩緩回過頭來,臉上有一張過於端正的笑臉,端正得不像長出來的,像照著人的樣子描出來的。
它的目光越過李安、越過蘇婉清,落在陳天驕身上,笑意深了深,然後,它對著陳天驕,輕輕吹了一口氣。
沒有風,沒有聲,陳天驕卻渾身一僵。
李安猛地回頭看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忽然滑了一下,那個總愛搶著頂在最前面、滿嘴大話的人,他的樣子,竟在記憶裡淡了一層。
蘇婉清握劍的手一顫,失聲:“天驕?他……他叫什麼來著。”
肥鵝張大嘴,茫然看著那個天天跟它拌嘴的人,拼命去想,想得腦袋發疼,只想出一個模糊的、愛笑的輪廓。
那高大老客在灰潮正中,又笑了一下,彬彬有禮地開口,聲音溫和得像個走鄉串戶的長者:“又忘了一個,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