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自洽
僵局就這麼擺下,磐老不趕盡,卻也絕不鬆口,承平境照舊過它萬古不變的日子。
李安不逼,他乾脆在客舍住下,只做一件事,讓他們看。
這幾日裡,陳天驕白恪他們也陸續進了果,始木許的,只一條,不許硬來。
頭一日,阿梭把貝殼船放出,那船通體瑩白,在承平境無風的天上悠悠地飛。
船過城池,撒下一串銀鈴似的笑,承平人從沒見過天上能自己跑的船,關緊窗,只敢從窗縫裡偷偷瞄。
阿梭把船降到屋簷高,朝窗縫裡招手:“上來呀,船穩得很,不掉人。”窗裡的腦袋,齊刷刷縮了回去。
阿梭在船頭撒貝殼,貝殼落進不動的半空,懸成一串會響的星。
頭一夜裡,有窗縫後的眼睛,數貝殼數到半夜,數著數著,自己先笑了。
知雨立在船頭,把一路學來的鄉歌唱了個遍,歌聲繞著不動的樹枝打旋,久久不肯落。
知雨把歌一句句拆慢了,對著窗縫唱,第二日,有個孩童哼著不成調的半句,被娘一把捂住了嘴。
第二日入夜,阿燈把小光點在長街,那光噼啪跳著,把滿城勻淨的死水映出了幾分活氣。
承平人起初躲得遠遠的,後來膽大的孩子先扒上窗臺,大人們便也跟著扒。
有膽大的孩子把手指湊過去,光輕輕跳上他指尖,孩子咯咯笑出聲,笑聲在靜街上滾出老遠。
阿燈分出一星光,擱在巷口青石上,青石被照出萬年沒見過的影子,孩子們追著影子跑,笑聲頭一回塞滿巷子。
大人們起先拽孩子,拽著拽著,手鬆了,他們望著那些跑起來的小小背影,眼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一道細縫。
一個漢子縮回拽娃的手,低聲咕噥:“讓娃跑兩步,跑不壞。”
旁邊婦人沒攔,只把娃的衣襟,悄悄鬆了鬆。
他們不說話,就那麼看,看光跳,看船飛,聽歌裡那些風吹麥浪、雨打屋簷的字句。
一位老婦聽著歌,抬手摸自己的臉,摸到一手溼,她萬古沒流過淚,竟不知那是什麼。
第三日,磐老親自來了客舍,在李安對面坐下,要與他辯個明白。
李安給他斟了一杯白水,開門見山:“你們的安穩是真的,可這空,也是真的。”
他望著窗外那個被永遠擺成一個姿勢的樹枝,語氣很平:“承平人不是活著,是被安放著,像物件一樣,擺在一個永不會摔碎的地方。”
李安接著道:“安沒錯,怕也沒錯,錯的是把萬古不動,當成了萬古不壞。”
磐老皺眉:“騙?仙長慎言,我們的日子,一日日都是真過的。”
李安看著他:“日子是真的,可不問不想,也是真的,磐老,你多久,沒問過自己想不想要了。”
磐老語塞,良久才低聲:“想要,是要出事的。”
李安輕輕點頭:“出事也分兩種,一種摔死,一種,撞開一條新路。”
磐老端著杯子,渾濁的老眼沒有半點躲閃:“風吹雨打,就一定比安放好嗎?”
“世上多少人求一輩子安穩,求到死都求不到,我們承平境,有什麼錯?”
磐老低聲道:“風浪裡淹死的,也會說這種話。”
李安平靜回他:“淹死的人,至少見過浪,承平境萬古,有幾人敢說,自己真活過。”
磐老低聲道:“承平境萬古,是眾人的避風港,港裡的船不肯出海,何錯之有?”
白恪瞥他一眼:“港是好港,就是船待久了,船底要長死在碼頭上。”
這話說得沉甸甸的,滿屋的靜都被壓得低了幾分。
白恪抱著臂,冷不丁開口:“他們求的不是安穩,是自洽。”
滿屋子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白恪面不改色,一句句說得透涼:“他們要一個說法,證明自己萬古沒白躲,誰動這個說法,誰就是要他們承認,萬古都錯了。”
白恪又道:“所以他不敢讓你們想要,想要的人多了,他萬古撐著的說法,就塌了。”
磐老握著杯子的手猛地一緊,卻沒有反駁,這話戳到了他自己都不願細看的地方。
磐老冷笑:“小後生,你拿一張巧嘴,拆萬人的靠山,就不怕夜裡睡不著。”
李安搖頭:“我拆的不是靠山,是捆索,真有風雨,萬根便是靠山,比一個人的背,寬得多。”
李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勸磐老加入,只提一件小事:“不加入也行,根網不缺這一枚果,我只求承平境一件事。”
“別攔著孩子們自己看,自己選,大人的怕,不該扣在孩子的眼睛上。”
“磐老,我不是來拆你的港,我是怕孩子們到死,都不知道世上還有海。”
歸寧給磐老續上水:“老丈莫怪,他不是逼你,他是走過太多,被人替著活的地方。”
磐老望著她,怒氣消了些:“女娃娃心善,可心善,救不了怕死的人。”
磐老沉默了很久,終是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拄著柺杖慢慢起身。
走到門口,老人腳步頓了頓:“仙長說的,老朽都聽見了,可聽見,不等於敢。”
暗處,磐老摸出腰間一枚磨亮的舊果核,那是幼時爺爺塞給他的,爺爺說,攥緊它,就什麼都不用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萬古了,手還保持著攥的姿勢,彷彿那枚果核,還在掌心。
這三日裡,那個盯過阿燈的孩子,一回比一回湊得近。
他問阿燈:“光跳得,累不累?”又問知雨:“歌裡的雨,是不是涼的?”每一句都沒人正經答,卻每一句都在他心裡紮了根。
第三天夜裡,客舍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那個小小的身影摸了進來。
孩子懷裡還揣著半塊饃,是他省了一日的口糧:“仙長講了那麼多話,一定餓,這個給你。”
李安收下饃,喉嚨更緊,他沒捨得說破,風一旦吹進來,就再沒有回頭路。
孩子仰著頭,臉上沒有承平人慣有的空茫,眼睛亮得像阿燈那點光:“仙長,風是什麼味道,我能不能,就嘗一口,只一口?”
李安蹲下身,與孩子平視,孩子又趕緊補上:“就一口,嘗完我誰也不告訴,真的。”
李安輕聲問:“你為何,這麼想嘗?”孩子想了想:“因為光會跳,我想知道,讓光跳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李安沉默片刻,從懷裡取出一縷風,那是他從煦土,一路帶到根下的舊東西。
他把手攤開又合上,終是搖頭:“這一口,不能我給你,我給的,是偷,要你自己,堂堂正正嚐到。”
孩子似懂非懂,重重點頭:“那我等,等到能自己嘗的那一天。”
客舍外,長街盡頭的暗處,磐老拄著柺杖靜靜立著,把這兩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老人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握杖的手慢慢收緊,連杖身都發出極輕的呻吟。
他沒有進去,也沒有出聲,只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直到那孩子躡手躡腳摸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