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畫大餅
李安沒有等承平果自己爛在角落裡,他轉頭看向始木:“老樹,行個方便,放我們進果裡走一趟。”
始木眯眼看他,慢悠悠提醒:“果裡的人萬古不曾見過外人,你這一去,他們未必領情。”
“領不領情是他們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李安答得平靜,抬手點了歸寧,又點了阿燈。
歸寧性子軟,骨頭卻硬,講道理最能讓人聽得進去,阿燈那一點認真的小光,或許比千言萬語都管用。
始木不再多勸,枯指在承平果厚皮上輕輕一劃,果皮無聲裂開一道僅容人過的縫。
三人一前一後踏了進去,腳下落定的瞬間,李安先聞到一股說不出的靜氣。
承平境的天上沒有云,也沒有日升月落,光永遠勻勻地鋪著,像一層萬古不皺的薄紗。
地上沒有風,道旁的樹枝萬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葉尖朝哪邊長,就永遠朝哪邊長。
一片葉從枝頭脫落,落了一半便停在半空,萬古懸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城舍如新,牆無裂痕,瓦無碎角,街上的磚石平平整整,連一道磨損的印子都尋不見。
巷口老井的井繩盤得一絲不苟,井口映著不變的天,水面萬古無波。
幾個老人在牆根下坐著,姿態十年如一日,手邊茶盞裡的水,永遠溫在同一個程度。
世人步履緩慢,神色安和,一雙雙眼睛裡卻空茫茫的,像一口不起波瀾的古井。
孩子被大人老老實實抱在懷裡,不哭也不鬧,連一聲咿呀都捨不得發出。
一隻鳥停在簷角,翅膀半張不張,擺著欲飛未飛的架勢,萬古都沒有飛出去。
連塵土都安分伏在地上,萬古裡,不曾被誰驚起過半分。
阿燈跟在李安身後,小聲:“仙長,他們這裡的光,怎麼像死的。”李安低聲:“不是死,是不敢活。”
李安望著半空那片不落的葉子,心想承平人也像它,離了枝卻沒落地,萬古懸在半途,嘗不到一口泥土。
長街上走過一隊人,前頭的捧著萬年不改花樣的供果,後頭的垂手隨行,腳步起落,像量過一樣齊。
一行人走到長街中央,一位白鬚垂胸的老者領著眾人迎上來,步履沉穩,禮數週全,朗聲自報:“老朽磐老,見過仙長。”
他先朝李安拱手,又轉身朝果壁方向遙遙一揖:“老朽代承平境上下,謝始木老人家萬古託舉之恩。”
謝完恩,磐老直起身,客客氣氣往李安身前一擋:“仙長的來意,老朽在果裡也聽見了幾分,恕老朽直言,承平境不落地。”
磐老抬手示意滿城:“我們一日三餐,晨起夜眠,樣樣不缺,萬古裡,連一場口角都不曾有過。”
歸寧柔聲問:“不口角,是因為不爭,還是因為,沒什麼值得爭?”磐老微笑:“不爭,便是福。”
歸寧又問:“老丈,為何連試一試都不肯呢?”
磐老撫著白鬚,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落地便有風雨,風雨裡便有病痛,有病痛便有死,祖訓只一句,不伸手,不邁腳,便永不失。”
磐老語氣平,話卻重:“果壁上記著最初的大搶,天碎成渣,人爭人,仙爭仙,老朽每看一遍,便多一分不敢。”
李安問:“果壁上除了大搶,可還記著旁的?”磐老頓了頓:“還記著一句話,太平,是拿不動換來的。”
他頓了頓,又道:“我們這枚果被託得最久,正因為最久,才最怕那一下落了空。”
他說這話時,滿街承平人紛紛點頭,那動作整齊劃一,像被同一根無形的線牽著。
李安不急,他就在長街上講了起來,講萬界自紮根之後的種種光景。
他講真海的船從此不靠誰的恩典渡浪,講煦土的燈是人們一盞一盞自己點起來的。
他講碎穹星海的星子各歸各位,講永定界的恆土上,有人開出頭一塊屬於自己的田。
他講空白初鄉的孩子頭一回踩上長草的地,草汁染綠了腳趾,一個個笑得滿地打滾。
他講歸燈路上再無人孤行,長夜盡頭,總有一盞燈替遲歸的人留著。
他又講煦土的娃在泥裡打滾,娘嘴裡罵著,懷裡卻給娃留著熱饃,講海上風浪過後,全船人抱在一起,哭完了又笑。
磐老搖頭:“罵,哭,抱在一起,聽著熱鬧,熱鬧完了呢,還不是要有人死。”
李安看著他:“可也正因為會死,那些熱饃,那些抱在一起,才成了真東西。”
承平人聽著,臉上沒有羨慕,也沒有厭煩,只有一種被磨得光溜溜的平,平得連眼皮都懶得抬。
歸寧走到幾位婦人身邊,輕聲:“娃在懷裡,可有問過你,天外面是什麼?”婦人慌亂低頭:“教過的,天外面,什麼也沒有。”
歸寧望著那些空茫的眼睛,輕聲道:“孩子們連哭都不會,這樣的平安,你們真捨得,留他們過一輩子?”磐老別開臉,沒有答。
磐老從頭聽到尾,末了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滿街的靜:“仙長講得再好,也不過是畫一個餅,讓我們拿命去嘗。”
“餅是仙長的,命是我們自己的,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公道。”
李安不惱,他知道萬古的怕,從來不是幾句話能填平的深溝。
磐老見他不語,客客氣氣拱手,下了逐客令:“仙長若再講下去,便與洗腦無異,老朽不敢再留,這就送客。”
李安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爭了,側身把阿燈讓到前面:“道理我不講了,借你們一條街,讓孩子點一盞燈,總成吧。”
磐老略一沉吟,終究沒好拒絕這點小事,點頭應允。
阿燈雙手捧著自己那點小光,鄭重其事走到長街正中,把光輕輕點在街角。
阿燈直起身,認認真真朝滿街人作揖:“這光不燙人,它就想跳給你們看看。”
那光一落地便活了,噼啪一聲跳起來,一起一落,一明一暗,像個不知疲倦的小活物。
承平人嚇了一跳,紛紛後退,他們街上的光萬古不動,從不知光還會跳。
賣饃老者守著蒸籠,饃萬古冒著同量的熱氣,買饃的人排著同一條隊,沒人插隊,也沒人說話。
李安三人不再多言,轉身住進街尾的空客舍,把整條街留給那一點跳動的光。
夜幕一樣的時辰裡,滿城勻光黯了一層,唯獨阿燈那點光,還在不知疲倦地跳。
一個承平孩子從母親身邊跑開,蹲在那點光前看了許久許久。
他忽然仰起小臉,小聲問:“阿爹阿孃,光為什麼會跳,咱們街上的光,從來都不動。”
那對父母張了張嘴,你看我,我看你,誰也答不上來。
孩子又低頭去看光,光正好一跳,跳進他眼睛裡,他忍不住,朝那點亮,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