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周鵬是你的親舅父
蕭雲湛將銅牌重重放回長案,笑意徹底收斂。
“父皇,兒臣有一事不明。這些戰利品全部登記在兵部檔案之中,只需派人核對編號,便能查清來歷。禁軍搜府時為何不查?”
“大理寺將證物帶到御前之前,為何也不查?”
韓驍與大理寺寺卿陸文正紛紛變了臉色,匍匐跪地請罪:“是臣等疏忽了。”
“還有劉御史。”蕭雲湛轉過身,冷冷看向面無人色的劉文昌。
“你連箱中裝著什麼都未看清,便口口聲聲說沈將軍狼心狗肺、通敵賣國,甚至建議杖刑逼供。”
“你究竟是愚蠢無能,還是從一開始便知道,這些所謂罪證只是栽贓,卻仍急著將沈家定罪?”
劉文昌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陛下,臣冤枉!臣只是聽信禁軍稟報,並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戰利品!臣對物證來源並不知情,更不認識這個冒充北狄三皇子的人!”
“冤枉?”沈清晏緩緩轉過頭。
“劉大人方才還說,人證物證俱全,父親頑固不化,應該立即施刑審問。”
“如今人證是假的,物證是軍功,劉大人倒也開始喊冤了。”
她看向殿內那一箱箱染著舊血的刀甲,眼眶漸漸泛紅。
“我父親從軍二十七年,身上大小傷痕五十餘處。”
“沈家數代男兒戰死邊關,才換來這些戰利品。”
“可今日,有人用他們曾經保護過的百姓、曾經守衛過的朝廷,還有他們用命奪來的軍功,反過來構陷沈家通敵。”
“若連這樣的忠臣都能被一封假信、一個冒牌皇子隨意定罪,今後大越還有哪個將士敢在邊關拼命?”
殿內武將再度紅了眼睛。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目光從假冒的拓跋銜、中了蠱的沈伯、空洞木然的蘭心,再落到那些登記在冊的戰利品上。
虎鷹令是假的。
北狄皇子是假的。
所謂通敵軍械,是沈家的軍功。
所謂銀錢賬冊,是陣亡將士的撫卹名錄。
只有密信末尾的“周鵬”二字、周家錢莊的銀票,以及蘭心對蕭承璟的指認,仍清清楚楚地擺在所有人面前。
他緩緩抬眼,看向站在皇子佇列前方的蕭承璟。
帝王的目光沉重冰冷。
“雍王。”
“你方才口口聲聲說,北狄皇子與庫房軍械才是無法偽造的鐵證。”
“如今,一個是戴著面具的冒牌貨,一個是沈從山浴血奮戰所得的軍功。”
皇帝的聲音並不高,卻壓得滿殿無人敢動。
“你是不是該向朕解釋一下——”
“為何你認為最確鑿的兩樣證據,偏偏全都是假的?那麼真的,在哪裡?還是說,從始至終,通敵賣國之事,都是子虛烏有?是有人故意構陷沈將軍……戕害我大越忠心為國的柱國基石?”
原本用來釘死沈家的證據,已經盡數調轉方向。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
北疆副將,周鵬。
他不僅是掌管北疆軍需轉運的將領,還是雍王蕭承璟的親舅父。這件事到了這個地步,必須有人來承擔結果,否則,無法堵住滿殿悠悠眾口。
很多人都明白了皇上的意思,蕭承璟自然也聽懂了,他臉色慘白匍匐跪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幾名御史交換眼色,先後出列。
“陛下,周鵬久居北疆,熟知邊防,又能借軍需之便接觸北狄。此案既處處留有周家痕跡,理應立即徹查!”
“臣附議。”
“若有人借陷害沈將軍之機掩蓋真正的通敵之人,此案便絕不能輕輕揭過!”
群臣的聲音此起彼伏。
皇帝沒有說話,只垂眸看向跪在殿中的蕭承璟。
“雍王。”
蕭承璟額頭觸地,心裡一片冰涼。
“兒臣在。”
“周鵬是你的親舅父。”
皇帝的聲音不重,卻讓整座金鑾殿頃刻安靜下來。
“他與北狄來往,又牽涉構陷鎮北將軍。你對此事,當真毫不知情?”
蕭承璟的手緊握成拳,眼裡湧動著無盡的風暴與戾氣。
他將所有的憤慨與情緒,全數都壓了下去。
“兒臣確實不知。”
“父皇,周鵬雖是兒臣的舅父,卻常年駐守北疆,一年也未必回京一次。兒臣與他往來不多,更從未聽他說過北狄之事。”
皇帝繼續發問。
“可蘭心是你府中的婢女。”
“她說,是你命她向沈清晏下蠱,也是你與周鵬聯手,將軍械和密信送進將軍府。”
“兒臣冤枉!”蕭承璟抬起頭,臉上浮現出驚痛之色。
“蘭心分明也中了蠱。她此刻神志不清,口中所言極有可能是受旁人操縱,怎能作為定罪之據?”
“那封告罪書呢?”
皇帝冷聲問:“沈清晏說,是你讓她放進沈從山書房的。”
蕭承璟喉間一緊。
“兒臣從未送過什麼告罪書。”
“你沒有送過,沈清晏為何知道信件藏在何處?”
“兒臣不知。”
皇帝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蕭承璟伏在金磚上,後背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今日鬧出這樣大的風波,險些令朝廷錯殺一名手握重兵的忠臣,又激得滿殿武將跪地請命。無論真相最終如何,都必須有人為此承擔後果。
周鵬與周家,或者他這個雍王。
父皇是在逼他選擇。
若他繼續力保周鵬,周家的所有罪證便會順著母族牽扯到他身上。到那時,他失去的不只是聖心,還有經營多年的賢名與爭儲資格。
可若捨棄周鵬——
那是他的親舅父,也是他埋在北疆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周家的錢莊、商路、人脈,以及這些年暗中送入王府的銀錢,幾乎支撐了他大半勢力。沒有周家,他無異於自斷一臂。
更何況,周鵬知道得太多。
一旦被押回京城審問,誰也無法保證他會不會為了活命,將這些年的事情全部供出來。
還有一點,周鵬也是他在這世上的血親,是母妃嫡親的兄長。
自從母妃死後,再沒人關心他冷不冷,餓不餓,曾經在他最艱難,最熬不過去的時候,是舅父周鵬派人,給他送錢送物。
若沒有舅父的幫扶,他早在冷宮裡成了一堆白骨。
讓他捨棄舅父保全自己,相當於用鈍刀子割他的肉!
蕭承璟的額角漸漸滲出汗珠。
漸漸有些恍惚,怎麼會這樣呢?
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他所籌謀的一切,全都被堵死了,好像他要做什麼,走什麼路,將軍府的人都提前預知,做出相應的防範了。究竟是誰,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夠未卜先知,精準的掐在所有關節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