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毫不掩飾的野心
周謹很快明白過來。
證據並非越多越好。
若每一樣都齊全得恰到好處,反而容易讓人生疑。
“屬下立刻讓人傳信。”
蕭承璟又問:“將軍府那邊呢?”
“沈伯早已經帶人將箱子搬進西側庫房。側門守衛、搬運腳伕與庫房記錄也都已經處理乾淨。”
“沈伯是否清醒過?”
“沒有。”
“蘭心呢?”
“入府後便沒有再傳出訊息。”
周謹遲疑片刻,低聲道:“殿下,是否要派人確認她的情況?”
“不必。”蕭承璟端起已經冷透的茶,卻沒有飲。
將軍府昨日剛遭刺殺,府中戒備比往常森嚴。若此時強行與蘭心聯絡,反而可能暴露她的身份。
何況蘭心受過訓練,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開口。
沒有訊息,未必是壞訊息。
至少證明沈清晏已經將她留在身邊,沒有立刻將人趕出將軍府。
“沈清晏親口說過,告罪書被她藏在西側書架第三層,《北疆輿圖志》下面。”
蕭承璟沉聲道:“這個位置只有我與她知道。讓韓驍的人正常搜查,不許進門便直奔書架。”
“先查書案和暗格,再一層層翻動書冊。至少一刻鐘後,才能把信找出來。”
周謹低頭應道:“是。”
蕭承璟從不相信天衣無縫的巧合。
想要一件罪證顯得真實,便不能讓它出現得太容易。禁軍必須經過足夠漫長的搜查,才能“不經意”發現那封通敵密信。
同樣,西側庫房也不能一入府便去。
他們會先搜前院、馬廄和下人房,再由中了蠱的沈伯主動帶路。只有如此,才能證明庫房並非有人提前透露,而是禁軍依照常規查案所得。
“庫房裡的賬冊確認無誤?”
“已經確認。”
周謹道:“賬冊記錄著五年來沈家與北狄之間的銀錢往來。數額與此前從秋霜手中送出的那批銀票可以對應。”
提到銀票,蕭承璟眼神微沉。
那五千兩始終沒有得到明確迴音。
但他已經命人補做了兌銀底冊,也將相關票號掌櫃送出了京城。即便銀票中途真的出了差錯,也無法順著票號查到雍王府。
“劉御史那邊如何?”
“劉大人一夜未眠,已經將彈劾奏章重新謄抄三遍。今日朝會,他會先以邊關糧草為引,再提沈將軍近年私下補貼邊關將士之事。”
周謹繼續說道:“等禁軍將證物送入宮中,他便會當眾請陛下收回沈家兵權。”
“讓他不要急。”
蕭承璟靠回椅背,眼底沒有半分倦意。
“越急著給沈從山定罪,越像私人報復。”
“前兩日虎鷹令一事,他已經失了聖心。今日必須先替沈從山說幾句好話,表明自己不願相信忠臣通敵,待證據逐一呈上,再表現出痛心疾首。”
周謹心頭微凜。
劉御史以為自己今日只需彈劾沈從山,卻不知道連他應該憤怒到何種程度,都在蕭承璟的算計之中。
“殿下放心,屬下會提醒劉大人。”
蕭承璟又逐一問過大理寺、鴻臚寺和太醫院的安排。
大理寺負責驗看密信。
鴻臚寺官員負責辨認拓跋銜的身份。
待拓跋銜在御前供認通敵之事,他便會服下假死藥。太醫驗明“死亡”後,屍身會被暫時送往大理寺停屍房,再由蕭承璟的人暗中運出京城。
每一環都有人負責。
每一人又只知道自己該做的那一部分。
縱使其中有人被拿下,也無法供出整個計劃。
“殿下。”
周謹看了一眼案上更漏。
“快到上朝的時辰了。”
蕭承璟沒有立刻起身。
他重新將所有密報看了一遍,隨後投入火盆。
火舌舔上信紙,墨跡迅速捲曲變黑。直到最後一張紙化作灰燼,他才拿起鐵鉗,將尚未燒盡的邊角徹底搗碎。
“今日過後,所有參與運送軍械的人全部撤出京城。”
“韓驍、劉御史與鴻臚寺那邊,暫時不要再聯絡。”
“至於拓跋銜……”
蕭承璟頓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等他離開大越國境,再動手。”
周謹抬起頭。
“殿下不是答應助他爭奪北狄王位?”
蕭承璟淡淡看了他一眼。
“與本王勾結、陷害沈從山,是他唯一的價值。”
“一個知道得太多,又妄想與本王平分邊關的人,活著只會成為後患。”
周謹心中發寒,躬身領命。
“屬下明白。”
蕭承璟這才站起身。
跪了一下午的膝蓋仍有些隱痛,昨夜留下的幾處刀傷也在動作間微微撕扯。他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由內侍服侍著洗漱更衣。
冷水洗去一夜未眠的倦色。
紫金冠束住長髮,暗紫色王爺朝服一層層穿好。腰封收緊,玉帶扣合,肩頭的繡金蟒紋在燈下流動著幽冷光澤。
銅鏡中的男人眉目清雋,氣度溫雅。
看不出算計,也看不出殺意。
仍是朝臣眼中謙遜寬仁、禮賢下士的雍王。
蕭承璟抬手整理衣袖,目光落在鏡中,眼底卻是毫不掩飾的野心。
沈家掌兵二十餘年,在邊關軍中根基深厚。皇帝一面依賴沈從山鎮守邊關,一面又忌憚沈家功高震主。
缺的從來不是猜疑。
只是一個能夠讓皇帝收回兵權的理由。
今日,他會把這個理由親手送到父皇面前。
密信、軍械、賬冊、北狄皇子,再加上沈家女兒親口指認——任憑沈從山有再多軍功,也洗不清通敵之罪。
只要沈家倒下,邊關群龍無首。
屆時他以穩定邊關為名安插親信,便可一點點將那數十萬兵馬收入掌中。有了兵權,朝中那些仍在觀望的世家,自然知道該投靠誰。
至於沈清晏……
蕭承璟眼底的冷意泛起波瀾,櫻兒不喜歡沈清晏,所以他也絕不會罔顧櫻兒的意願,惹她傷心。
不過是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蠢貨,這樣的女子,只要他坐上那個位置,一抓一大把。到時,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一個沈清晏算得了什麼?
“殿下,馬車已經備好。”
蕭承璟收回思緒,轉身走出書房。
此時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
王府長階下,車馬與侍衛已經整齊列隊。蕭承璟登上馬車,車簾垂落,將晨風隔絕在外。
車輪緩緩轉動,朝皇宮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