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活菩薩是這個小丫頭啊
宮道漫長，兩側宮牆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陰沉。
蕭承璟一瘸一拐地走著，臉上再不見平日的溫和。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眼底湧動著前所未有的黑暗與寒意。
這次失敗了又如何？他不會放棄。
沈家——他要定了！
誰都不能阻止，他的腳步！
將軍府前院被封鎖後，青黛便一直守在沈清晏的院子裡。
她哪裡也不敢去。
大理寺從槐樹下挖出黑色油布包時，她遠遠看見了。雖不曾親眼看著那東西開啟，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油布裡裝著什麼。
刻有天子生辰八字的木雕娃娃，七枚棺材釘，背後還有“沈氏”二字。
物證、人證俱全。
柳卿可還會在御前指認夫人。
這一回，將軍府怕是在劫難逃了。
院裡的下人尚不知內情，只當大理寺是在追查刺客。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議論，有人擔憂侯爺的傷勢，還有幾個年紀小的丫鬟，正踮著腳朝院門外張望。
只有青黛知道，等宮裡的人回來，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麼。
抄家，入獄，滿門斬首。
按照書裡的情節，沈家很快便會被扣上謀逆的罪名。沈從山被五馬分屍，言氏撞死在宮門，沈家兩位公子也沒有一個能活下來。
至於沈清晏……
青黛不敢再想。
她縮在廊柱後，雙手緊緊抱著一隻暖爐。明明是初春天氣，她卻冷得牙齒打戰。
【完了，這次真的完了。】
【木雕娃娃都呈到御前去了，皇帝只要看上一眼，沈家上下就得整整齊齊地去天牢報到。】
【我只是個端茶倒水的小丫鬟，會不會被從輕發落？】
想到這裡，青黛眼睛一亮。
可下一刻，那點光又迅速熄了下去。
【不對，謀逆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主子砍頭，奴僕發賣，我說不定會被送去礦場做苦役。】
【就我這小胳膊小腿，一塊礦石都搬不動，怕是三日就得累死。】
【要不現在逃？】
青黛悄悄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
【往哪逃？大理寺的人還在外面守著呢。現在翻牆，沒罪也變成有罪了。】
【罷了，我還是等死吧，或許死了就能回去了。】
她垂頭喪氣地蹲下去，恨不得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沈清晏回到清暉園，就聽到了青黛這一句句，忐忑不安的心聲。
她勾唇笑笑，邁步入了院門，輕聲咳嗽一聲。
“咳咳——”
青黛猛地站起來。
來了。
一定是宮裡下令抓人了。
她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走到月洞門旁，悄悄探出半個腦袋。心裡甚至已經想好了，若禁軍當真闖進來，她就主動交代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爭取留個全屍。
誰知最先走進來的不是禁軍，而是沈清晏。
她換了一身淺青色衣裙，髮髻間的玉簪紋絲未亂。除了眉宇間稍顯疲憊，身上既沒有枷鎖，也沒有傷痕。
甚至連臉色都比出門時好看幾分。
青黛瞪圓了眼睛。
【沈清晏？】
【活的沈清晏！】
沈清晏腳下一頓，險些沒忍住笑。
她故意板起臉，瞥向青黛。
“怎麼，我出去一趟，你便不認得我了？”
“認、認得。”
青黛呆呆應了一聲，視線仍黏在她身上，恨不得繞著她仔細檢查三圈。
【怎麼回事？】
【木雕娃娃不是已經挖出來了嗎？她為什麼毫髮無傷？】
【難道皇帝今日心情特別好，覺得扎七根釘子不算謀逆，扎滿十四根才算？】
沈清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這丫頭的腦子裡，整日裝的都是什麼？
“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她故意問，“不進來替我倒茶？”
青黛這才回過神，一路小跑著跟進房中。
“姑娘，將軍和夫人呢？”
“都回院子休息了。”
青黛徹底傻了。
【將軍也回來了？】
【夫人也沒事？】
【等等，他們怎麼都回來了？】
【誰來告訴我，金鑾殿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沈清晏在桌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青黛憋了半天，到底沒忍住。
“姑娘，宮裡……沒有為難將軍嗎？”
“為難了。”沈清晏輕描淡寫道。
青黛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那棵槐樹下面挖出來的東西……”
“已經當著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開啟了。”
啪嗒一聲，青黛手裡的茶匙掉在桌上。
她手忙腳亂地撿起來，臉色發白。
“那、那裡面是什麼？”
沈清晏抬眸看她，故意停頓片刻。
青黛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木雕娃娃！肯定是木雕娃娃！】
【姑娘怎麼還這麼平靜？難道這就是臨死前最後的從容？】
“是一封血書。”沈清晏終於道。
青黛怔住，“血書？”
“不錯。”
沈清晏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上面寫著願陛下龍體康健、萬壽無疆，願大靖四海昇平、江山永固。”
青黛張著嘴，久久沒有合上。
【血書？】
【怎麼會是血書！】
【我明明記得書裡寫的是厭勝木雕，還是柳卿可親手埋進去的。難道我記錯了？】
【不可能，那一段沈家抄家寫得可詳細了，我還熬夜看完，氣得我差點把家都給拆了！】
沈清晏眸光微動。
書裡。
青黛已經不止一次在心中提過這兩個字。
好像她知道沈家所有人的命運，都是從書裡看的？
沈清晏很好奇，青黛嘴裡說的書，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但眼下還不是追問的時機。
“柳卿可在御前信誓旦旦，說母親深夜去過槐樹下。”沈清晏繼續道，“正好替母親證明，那封祈願血書是她親手埋下的。”
青黛徹底聽呆了，“那柳姑娘豈不是……”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沈清晏彎了彎唇。
“趙少卿停職自省，柳卿可因御前攀誣誥命夫人，被罰了五十板子。父親非但沒有獲罪，陛下還派了太醫隨行診治。”
青黛的眼睛越來越亮。
方才還蔫頭耷腦、準備等死的小丫鬟，轉眼便像重新活了過來。
【贏了？】
【這都能贏？】
【沈家不但沒被抄，還反將了柳卿可一軍！】
【到底是誰換了木雕？簡直是活菩薩，不，救命恩人！】
沈清晏端起茶盞，掩住唇邊笑意。
活菩薩是這個小丫頭啊。
救命恩人，也是她自己！
是青黛的心聲，提醒了她，擋住了外面的這些魑魅魍魎。
她該謝謝青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