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赤膽忠心
“你為何驚訝?”沈清晏忽然開口,冷笑一聲。
恐怕不是驚訝,而是慌了吧。
柳卿可臉色泛白地轉頭看向她。
“我……”
沈清晏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卻步步緊逼。
“表姐方才一看見黑色油布,便斷言其中可能裝著厭勝之物,還說貿然開啟會衝撞貴人。”
“如今國師從中取出的只是一封祈願血書,表妹似乎十分失望。”
“難道你原本以為,裡面應當是別的東西?”
柳卿可臉色慘白,身子忍不住輕輕顫慄。
“我沒有!”
“我只是聽道觀裡的真人提起過厭勝之術,才會提醒趙大人。我從未見過包裹裡的東西,怎麼會知道里面是什麼?”
“哦,是嗎?是我誤會了?”
“當然。”柳卿可攥緊手指,竭力讓自己冷靜。
沈清晏看她略顯心虛的樣子,勾唇笑笑,沒有繼續追問。
眼下不是揭穿柳卿可的最佳時機。
沒有確鑿證據,僅憑几句失言,無法坐實她陷害沈家的罪名。況且,她還打算將計就計,把蕭承璟這個幕後之人,給引出來呢。
沈清晏轉而看向蕭承璟。
方才還一派從容的男人,此刻神情雖然依舊溫和,垂在身側的手卻已經悄然收緊。
他的唇色隱隱發白,臉色看著很不好看。
顯然他也沒有料到這個結果。
蕭承璟察覺到她的視線,抬眼與她對視。
沈清晏沒有躲避。
這一刻,蕭承璟忽然從她眼中看見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冷意。
只是那冷意消失得太快,彷彿只是他的錯覺。
“陛下。”
沈從山沙啞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他撐著受傷的身體,緩慢卻鄭重地俯下身去。
動作牽扯到肩頭傷口,鮮血迅速滲出,在朝服上洇開一大片暗色。
言氏想要扶他,卻被他抬手製止。
沈從山額頭觸地,紅著眼睛道:“臣十六歲隨父從軍,至今已有二十七年。”
“臣曾守過雁回關,駐過黑水城,也曾率三千輕騎深入漠北,九死一生。”
“臣身上共有四十一處刀傷、七處箭傷。臣的父親、叔父與兩位兄長,皆死於大靖邊境。”
“沈家世代食君之祿,守君之土。臣不敢以功臣自居,更不敢因手中有幾萬兵馬,便生出不臣之心。”
沈從山抬起頭,眼眶通紅。
“昨日有人以假令誣告臣私自調兵,今日又有人在長街刺殺臣。臣本以為,只要行得正、坐得端,便不懼小人構陷。”
“可如今,連臣妻為陛下祈福的血書,都險些成了所謂厭勝之物。”
“臣不怕死。”
“臣只怕自己死後,沈家數代忠烈蒙冤,邊關數萬將士寒心!”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滿朝文武神情各異。
幾位曾隨沈從山出征的老將已經紅了眼眶,紛紛匍匐跪地,“沈家赤膽忠心,沈將軍對陛下更是忠心不二,還請陛下明鑑。”
皇帝望著跪在階下、肩頭不斷滲血的沈從山,還有一眾武將。
他攥著拳頭,眼底湧動著晦暗的光,無聲的寂靜,充斥在整個大殿。
在外人看來,昨日的假虎鷹令,今日的長街刺殺。
還有這件被人刻意形容成厭勝邪物的祈願血書。
若一次是巧合,接連三次便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這分明是有人在針對沈家。
倘若他不做出安撫,必然會寒了征戰沙場、為國家流血流汗的武將之心。
皇上的呼吸粗重幾分,淡淡的瞥了眼蕭承璟,蕭承璟的脊背一僵,冷汗涔涔,雙腿一軟,差點跪了下去。
這事又辦砸了。
父皇他動怒了!
皇上看向沈從山時,嘴角已然勾起了弧度。
“沈愛卿,起身吧。”
“你身上有傷,不必久跪。”
“來人,賜座,傳太醫。”
兩名內侍上前扶起沈從山。
皇帝的視線掃過趙衡與柳卿可身上。
“趙衡。”
趙衡立即出列。
“臣在。”
“是誰向大理寺密報,聲稱刺客潛入了將軍府?”
趙衡額上滲出冷汗。
“回陛下,密報是從大理寺門縫中塞入,並無署名。”
“沒有署名的一封信,你便敢帶人搜查一品鎮國將軍府?”皇帝聲音驟冷。
“臣也是擔心刺客危及沈家上下,才急於入府查辦。”
“既然是為了搜查刺客,為何沒有找到刺客,卻準確挖開了槐樹下的青磚?”
趙衡一時語塞,下意識看向柳卿可。
皇帝眯眸掃向柳卿可,眼底滿是寒意。
“還有你。”
“既然只是偶然看見言氏前往槐樹下,為何一眼便認定油布中可能裝有厭勝之物?”
柳卿可面無血色,重重叩首。
“民女不敢認定,只是心中害怕,才會一時失言。”
“是失言,還是早已知道槐樹下埋著什麼東西?”
柳卿可渾身發抖,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現在已經慌了,腦袋一片空白。
預想中的一切,全都發生了偏差,在陛下面前說謊攀誣,一個不好,會被治罪。
這後果,不是她能承擔的。
她倉皇的抬頭,看向蕭承璟的方向。
蕭承璟眸光顫動,終於上前一步。
“父皇,柳姑娘只是一個弱女子,想必是受了驚嚇,才會言語失當。”
“如今已經證明樹下並無邪物,沈侯的忠心也毋庸置疑。依兒臣看,此事或許只是誤會。”
誤會?
沈清晏聽見這兩個字,幾乎想要冷笑出聲。
方才他催促國師開啟黑色包裹時,可沒有想過會是一場誤會。
如今局勢逆轉,他便急著替柳卿可開脫,想將一切輕輕揭過。
他這樣做,不是為了柳卿可,而是怕在柳卿可在慌亂之下說錯話,從而將他給扯出來吧?
女子於他都是棋子。
他最在乎的,永遠只有自己的利益!
皇帝看了蕭承璟一眼,神情莫測。
“方才是你說,是忠是奸,開啟便知。”
“如今開啟了,你倒說是誤會。”
蕭承璟眸光微凝,隨即垂首。
“兒臣只是認為,沒有證據便不應輕易定罪。無論是沈將軍,還是柳姑娘,都應如此。”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他面上雖然平淡無波,心裡卻早就翻江倒海。
又失敗了!
他的籌謀再次落空,非但沒構陷到將軍府,反而給了他們向父皇、大越臣民證明他們將軍府是鐵血丹心,忠君為國的機會。
今日過後,將軍府在大越臣民心裡,會佔據更重的位置,恐怕又能收攏一些臣民之心。
蕭承璟的額頭隱隱冒出細汗,血腥味在喉間翻湧。
他想不明白,如此天衣無縫的籌謀,怎麼就又被偵破了?
難道將軍府,出現了什麼未卜先知的高人!
這件事他得好好的查一查。
皇帝沒有繼續質問他,只冷冷下令:“將密報送去刑部核對筆跡。”
“今日所有進入過沈府前院之人,一律登記在冊。柳卿可在御前撒謊攀誣,詆譭一品鎮國將軍,實在可惡。杖刑五十,留她一命,等候大理寺問話。”
“趙衡辦案不察,停職三日,自省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