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封血書
“昨日有人拿虎鷹令彈劾你私調兵馬,朕查明令牌為假,未曾治你的罪。今日你在長街遇刺,朕又命大理寺徹查。”
“可你府中偏偏挖出了厭勝之物!”
“沈從山,朕也想相信你,可是這一樁樁一件件……你讓朕如何能安心?”
威壓從御座之上傾軋而來。
沈從山額頭觸地,傷口滲出的血順著官袍滴落,在金磚上凝成一小片暗紅。
“臣對陛下、對大越,絕無二心。”
蕭承璟站在一旁,唇邊噙著一抹幾不可察的笑。
事已至此,沈家無論如何都無法脫身。
沈從山否認得越堅決,待木雕娃娃開啟時,便越顯得欺君罔上。
他適時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息怒。”
“沈侯鎮守邊疆多年,戰功赫赫,或許此事當真另有隱情。”
話雖是在為沈家求情,卻刻意提及“鎮守邊疆”與“戰功赫赫”。
一個手握邊軍、在軍中威望極高的武將,府中埋有詛咒皇帝的厭勝之物。兩件事放在一起,只會讓皇帝更加忌憚。
皇帝冷冷看向他。
“你認為有何隱情?”
“兒臣不敢妄下定論。”
蕭承璟看向長案上的黑色包裹。
“只是如今百官俱在,沈將軍與沈夫人也在殿中。與其聽各方爭辯,不如請國師當眾開啟此物。”
“是忠是奸,是詛咒還是誤會,一看便知。”
沈清晏垂著眼簾,心中卻一片冰冷。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為沈家開脫,實則句句都在催促皇帝定罪。
這便是她曾深愛多年的人。
那副溫潤皮囊之下,藏著如此冷酷歹毒的心腸。
皇帝沉默片刻,轉頭看向站在殿側的國師。
“開啟。”
國師一身玄色道袍,手持拂塵,緩步走到長案前。
他先圍著黑色包裹走了一圈,又點燃一張黃符,觀察符紙燃燒的方向。
柳卿可屏住呼吸,眼底湧動著期待。
蕭承璟則神情平靜,彷彿已經預見沈家滿門下獄的結果。
到時沈家抄家,再翻出書房裡通敵賣國的密信,還有收買官員的罪證,證據確鑿,足夠將沈家連根拔起。
他替父皇除掉了心腹大患,父皇肯定會讚賞他,重用他。
如今大越沒有儲君,他會走入父皇的視野,被定為儲君人選。他的路,會因沈家的覆滅,節節高升,最終通往那至尊高位。
蕭承璟眼底湧動著如烈火般的野心。
此時,他胸有成竹,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想到此,他抬頭看向沈清晏。
她依舊神色淡淡,彷彿這一切,她是個局外人,絲毫沒有任何的驚慌。
按照她以往一驚一乍的性子,她不可能這樣淡定……莫不是被嚇傻了,不知道怎麼反應了?
呵,這樣沒腦子的女人,實在不值得他浪費多餘的精力關注。
蕭承璟目光掠過不屑的移開目光。
而沈清晏這邊,她一直都在盯著國師的動作,她比誰都清楚油布之中裝著什麼。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不敢放鬆。
從沈府到皇宮,這件東西曾經過大理寺、禁軍與內侍之手。只要蕭承璟在其中任何一處安排了人,便可能再次將東西調換回來。
國師終於伸出手。
第一層黑色油布被緩緩揭開。
裡面沒有露出木雕,而是出現了一層明黃色綢緞。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明黃色乃帝王專用。
用這種顏色包裹厭勝之物,其所詛咒之人的身份已經不言而喻。
皇帝面色鐵青。
言氏的手心全是冷汗,真是差一點……差一點沈家滿門就被覆滅了。
到了如今,她絲毫不懷疑女兒口中能聽到婢女心聲這個事了。
沈從山跪在她身前,背脊依舊挺直,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握成了拳。
蕭承璟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繼續。”
皇帝冷聲下令。
國師解開明黃綢緞。
然而,裡面依舊沒有出現眾人預想中的木雕娃娃。
一封摺疊整齊的白絹靜靜躺在綢緞之中。
白絹邊緣留有暗紅色痕跡,像是用鮮血寫成的。
蕭承璟唇邊的笑意驟然凝固。
柳卿可也愣住了。
她下意識向前挪動半步,幾乎懷疑自己看錯。
怎麼會是一封血書?
她那天分明親手將木雕娃娃埋進了槐樹下!
國師展開白絹。
一行行暗紅色字跡呈現在眾人眼前。
皇帝沉聲道:“念。”
國師雙手捧著血書,緩緩開口:
“臣婦言氏,感念陛下寬仁,護佑大越,願以身代夫祈福。”
“唯願吾皇龍體康健,萬壽無疆。”
“願大靖四海昇平,邊境無虞。”
“願江山永固,國祚綿延。”
“沈氏一門,世代忠君,若有異心,天地共棄。”
最後一句唸完,整座金鑾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詛咒。
沒有厭勝。
更沒有刻著皇帝生辰八字的木雕娃娃。
油布之中只有一封以鮮血寫成的祈願書。
皇帝臉上的怒意微微凝固,目光轉向言氏。
“這是你寫的?”
言氏也是一怔。
她很快明白女兒為何要以自己的名義寫下血書。
此物埋在沈府,若只是一封無名祈願書,難免有人懷疑沈家臨時偽造。以她的名義寫下,反而能夠解釋柳卿可為何“親眼看見”她前往槐樹下。
言氏是世家貴女,自是聰慧無雙,她反應很快,當即想好了說辭。
“回陛下。”
她俯身叩首,眼中已有淚光。
“是臣婦所寫。”
柳卿可猛然抬頭。
“你……你剛剛一直在否認。”
言氏沒有看她,只繼續道:“將軍常年征戰,身上舊傷無數。臣婦時常擔心他有一日不能平安歸來,便暗中以血寫下祈願書,一則祈求陛下龍體康泰、大越江山穩固,二則祈願邊境安寧,將軍與將士能夠少受戰亂之苦。”
“臣婦怕此事被將軍知道,斥責臣婦愚昧,才會避開眾人,將血書埋在槐樹下。”
“臣婦不曾想到,會因此引來大理寺搜查,更不知為何會被人說成厭勝邪物。剛剛之所以否認,實在是一時慌亂……”
這番話不僅解釋了血書的來歷,也順勢承認了柳卿可所說的“看見言氏前往槐樹下”。
柳卿可原本用來定罪的證詞,此刻反而成了替言氏證明血書歸屬的佐證。
她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不可能……”
柳卿可低聲喃喃。
“怎麼會是血書?”
皇帝的目光驟然落在她身上。
“你說什麼?”
柳卿可渾身一僵。
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失言,慌忙伏下身去。
“民女只是……只是太過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