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翻案
省警察培訓學校。
王志剛在校門口看到周磊走來，迎了上去。
“查到了。”王志剛語氣裡透著堅定，“馬文軍那邊一次性賠償兩位死者家屬共計十萬三千元，對方已經簽了諒解書。”
“十萬塊錢買了兩條人命。”周磊聲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句像擠出來一樣。
王志剛把菸頭扔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周磊回頭看了眼學校：“走，去找嚴老師。”
省警察培訓學校，教職辦公室。
嚴老師正低頭寫著教案，聽見敲門聲，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框，看清來人後放下鋼筆。
“周磊同學。”他說話還是那麼慢，“又遇到什麼問題了？”
“嚴老師您好，這是我們臨城分局的同事王志剛。”
嚴老師站起來，衝王志剛點點頭：“請坐，有什麼事慢慢說。”
“老師，您記得解放南路的那個交通事故案嗎？”
“記得，那是我的教學案例。”嚴老師點點頭：“怎麼了？”
“我們覺得那不是一起交通事故，可能是一起故意殺人案。”
嚴老師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辦公室安靜了幾秒，他抬起手，把眼鏡推了推，又推了推，像在重新對焦一樣。
“你們是警察，警察說話是要負責的。”
“所以來找您。”周磊坐到椅子上，掏出筆記本放在桌上，“嚴老師，您在課堂上講過，這起事故案件錯把油門當剎車，是駕駛員在慌亂狀態下最典型的操作失誤，但事故現場有兩個痕跡和這個結論對不上。”
嚴老師沒說話，等他繼續開口。
“第一，地面滑痕的長度不對。”周磊指著圖上的標註，“正常司機發現踩錯油門到換制動踏板，反應時間最快半秒，就算是慢的也是一秒到一秒半，一秒半最多竄出去四五米，新手偏慢也不會超過七米，但解放南路現場那道地面滑痕有十二米長，這意味著他的腳在油門上停留至少兩秒半以上，不像是慌張踩錯，更像是踩著油門不松。”
他翻了一頁。
“第二，地面滑痕的軌跡不對。十二米，筆直的，從機動車道到人行橫道，幾乎平行於車道線，嚴老師，一個驚慌失措的人，手會本能地亂抓方向盤，車身軌跡肯定會偏，直線行駛，是不是就說明他的手一直穩穩放在方向盤上，是有意識地控制方向？”
嚴老師拿出自己的教案，一遍又一遍地看著，屋裡能聽見樓下兩個老師聊天的聲響。
“你們是不是還查到了些別的？”
“是的，我們去了…”
嚴老師抬手打斷：“我是搞事故現場勘查研究的，如果像你們說的是故意殺人案，我們換個地方說。”
省廳刑偵總隊，田副總隊長辦公室。
嚴老師敲了兩下門。
“進來。”
田副總隊長坐在辦公椅上，桌上堆著幾摞案卷，他五十出頭，身材偏瘦，制服領口整整齊齊，鬢角比頭頂還白，抬頭看了眼，又低頭繼續在檔案上寫批註。
“老嚴，你怎麼來了？快坐，我今天有點忙，招待不周。”
“田總隊，我帶來了兩個學生，反映一個案子。”
田副總隊長抬起頭，目光落在周磊和王志剛身上，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教案裡的一個事故案。”嚴老師走到辦公桌前，“被我的學生推斷出可能涉嫌故意殺人案。”
田副總隊長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了起來，他放下筆合上檔案，站起身後從桌後繞了出來。
“坐下說。”
他轉身走到電話機旁按了個鍵。
“叫馮支隊和龐政委來一下。”
不到三分鐘，兩個穿著警服的人進了辦公室，兩人表情嚴肅，胳膊下都夾著個本子。
“都坐。”田副總隊長坐回自己的位置，眼睛掃過周磊和王志剛：“說吧。”
周磊挺直了脊背。
“田總隊，解放南路與建設路交叉口，一個月前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紅色夏利計程車撞死兩名行人，司機馬文軍供述錯把油門當剎車，已經結案，但我們發現了幾處疑點。”
他頓了頓，開始一條一條說。
“第一，現場地面滑痕十二米長，正常踩錯油門再換剎車的距離應該在四到五米。”
“第二，剎車軌跡筆直，沒有任何轉向動作，說明司機當時手很穩，有意識地控制方向。”
“第三，這輛紅色夏利是市中心計程車，行業習慣不會來到解放南路這種偏遠路段，這很奇怪，我看到車上有計程器，可以查一查他當天的行程。”
“第四，馬文軍賭博，欠了西閘衚衕三金子三萬塊錢高利貸，而這個三金子的姐夫，剛好就是兩個受害者公司的老總。”
“第五，兩個受害人和公司老總黃大茂長期不合，多次在辦公室裡吵架，並說過要向上級舉報，黃大茂與兩人有直接利益衝突。”
“第六，馬文軍孑然一身，一身債務，出事以後很快受害者家屬就收到了一筆錢，簽了諒解書，正常情況下，馬文軍很有可能只蹲三年大獄。”
周磊說完，辦公室裡，馮支隊和龐政委的筆在本子上快速划動。
田副總隊長手中的筆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打著，直到兩人把筆記記完。
他看了看嚴老師，又看了看周磊王志剛，臉上沒有表情變化。
“你們先回去，正常上課，不要有心理壓力。”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走了兩步，“我現在就安排人複核事故檔案，聯絡屬地警方，如果真是故意殺人，那性質就變了，你們提供的線索，每一條，我們都會一一查實。”
他停在周磊面前。
“警察這個職業，最重要的品質不是會破案，是肯較真，錯了不怕，怕的是察覺到了疑點，不敢說，你們今天做的就是一個警察該有的樣子，無論最後調查結果如何，你們都沒給這身警服丟臉！”
周磊和王志剛同時起身，站直了身子敬了個標準的禮。
接下來的日子，兩個人照常上課。
一個多月後的一天下午，嚴老師來到教室門口叫住了周磊。
“田總隊要見你倆，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