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些許憐憫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月光下的加油站空地蔓延。
那個握著槍的男人先扛不住了，他喉結滾動，打破了沉默：
“裡…裡面有人嗎？我們、…我們沒惡意！只是車沒油了！”
“只是想…想找點能用的…拜託，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話是對著黑暗的便利店說的，眼睛卻慌亂地四處瞟，
試圖找到聲音來源，槍口隨著他身體的顫抖無意識地晃動著。
這人拿著槍太危險了！
阿卡多看著那晃動的槍口，心裡給這家人又貼上一個標籤。
而且不是不想給汽油，天沒亮之前不可能啟動發電機抽油！
他保持著絕對冷靜，聲音從便利店門側的陰影裡傳出，
“聽見了，現在聽我說，你手裡那玩意讓我很不放心。”
“鬆開扳機，槍口衝下，慢慢放在你腳前的地上。”
“然後退到你們車燈前面，手舉起來，讓我能看到。”
“不…不行！”男人的反應比阿卡多預想的更激烈。
他反而把槍握得更緊，將妻兒更擋在身後，“我…不可能！”
“放下了，我們…我們怎麼辦？求你，我們只要一點汽油！”
“一點點就行！真的！拿到油我們馬上離開，絕不打擾你！”
“沃爾特！”他身後的女人，頭髮凌亂，臉上淚痕在月光下反光。
她拽了拽男人的衣服，聲音帶著哭腔，“聽他的！把槍放下！求你了！”
“爸爸…”小男孩的哭聲大了些。
“閉嘴！都閉嘴！”男人低吼著，情緒在恐懼和保護欲之間瀕臨崩潰。
他衝著黑暗喊，“我不可能放下槍的，誰知道你想幹什麼！我們就想活命！給條活路行不行？！”
阿卡多眼神瞬間冷了下，一隻手握住霰彈槍的護木。
子彈上膛的聲音，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咔噠一聲。
他伸出一隻手接住掉落的子彈，再次塞進彈倉裡面。
“你想錯了。”阿卡多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其中的寒意陡增，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我數三下，你可以選擇把槍收起來，別指著我這片地方。”
“或者，我幫你永遠放下它，然後你的老婆孩子會怎麼樣，你自己想。”
“一。”
男人渾身劇震，臉色慘白。
“二……”
阿卡多的聲音拖長，霰彈槍的槍口微微調整，穩穩鎖定他的軀幹中心。
“好！好！我收起來！”在即將吐出三的瞬間，男人崩潰了。
他手忙腳亂的把手指挪開扳機，將手槍塞進自己的夾克內兜裡。
然後高高舉起雙手，“你看！收了！我們真的沒惡意！”
“退到車燈前，手別放下！”
阿卡多繼續命令，然後開啟強光手電筒，白色光柱照亮一家人的臉。
男人攙扶著腿軟的妻子，拉著抽泣的兒子，退到車門旁。
“從哪來？”阿卡多開始審問。
“北…北邊，我們的房子…被那些東西圍了…”男人語無倫次。
“為什麼來這？”
“車！車沒油了！紅燈亮了一路，好不容易看到這個加油站…”
“我們想看看有沒有剩下的油，或者能躲一躲…”女人抽泣著補充，“我們以為沒人…真的…”
“附近還有別人？軍隊？或者…大群的那種東西？”
“沒有！都沒看見！”
“只有零散的幾個…我們繞開了…我們太害怕了…”男人的聲音充滿絕望。
“你們三個，有沒有人被咬到，抓到？哪怕破一點皮。”這是阿卡多最關心的問題，語氣加重。
“沒有！絕對沒有！”男人急忙保證，甚至想撩起袖子，
“我們躲在家裡，直到食物吃完才冒險出來…真的，我們很小心！”
阿卡多看得出他們沒撒謊，但不代表自己會讓這一家進來。
他語氣冷漠，“嘿，聽著，我這裡沒有多餘的東西給你們。”
“趁我開槍之前，帶上你們的東西，立刻離開，別待在這裡！”
“不！先生！求求您！”女人突然掙脫男人的手，向前撲了兩步，
她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上，淚如泉湧，“天黑了，外面全是那些怪！”
“我們沒油了，孩子又冷又餓…求您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讓我們待到天亮就行！就天亮！我們一定走！”
小男孩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男人紅了眼眶，沒了剛才的強硬，此刻只剩下哀求：
“先生…我們…我們不會打擾您！就角落就行！給孩子一口吃的…他一天沒吃東西了…求您了…”
苦情戲，感情牌！
阿卡多心裡想著，煩躁感升起。
他知道他們大機率說的是真的，也正是因為是真的，才更麻煩。
握槍的手依舊穩定，但內心沉處被哭聲和祈求泛起一絲漣漪。
阿卡多想到了克萊曼婷。
如果她也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無助地哀求別人呢？
不！
阿卡多立刻掐滅這聯想，他不是救世主，自己都自身難保了。
善良是奢侈品，更是有可能會刺向自己最鋒利的刀尖！
可那絲漣漪還在。
阿卡多眉頭緊鎖，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沒有變成那種冷血無情的人。
那種能對跪地哭泣的婦孺，毫不猶豫扣下扳機的怪物！
這讓他有點惱火，但也是事實。
沉默在哀求聲中持續了半分鐘。
阿卡多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的冷硬沒變，但內容有了微妙迴旋：
“閉嘴，都別哭了。”
哭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婦孺壓抑的抽噎和大口喘氣的聲音。
“看到後面那個鐵皮維修間了嗎？”阿卡多用手電筒示意了一下方向，
“門沒鎖，你們可以去裡面待著，只能待到天亮！”
“天亮之後，自己想辦法弄點油，然後立刻離開，永遠別再回這裡。”
一家三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臉上瞬間湧上絕處逢生的神色。
“但是，”阿卡多的聲音如同冰水澆下，“你們不允許從裡面出來！”
“我們遵守！一定遵守！謝謝！謝謝您！”兩人連忙答應拼命點頭。
阿卡多沒理會他們的感謝。
輕輕拉開便利店的門，身影終於出現在月光下。
他手裡端著雷明頓870，強光手電的光柱直接打在三人臉上。
“現在，慢慢走過去，你！”阿卡多槍口指向男人：“走在最前面。”
“你老婆孩子跟在後面，手一直放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在他的槍口監視下，一家三口戰戰兢兢地朝著維修間移動。
經過那輛塗裝斑駁的運囚車時，男人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手電光下，他看到裡面的物資，還有車身上的彈孔。
男人的目光又快速掃過阿卡多，那身沾滿血的囚服。
他心中感覺不對勁，眼神中的感激混入了一絲不安和驚疑。
男人下意識摟緊老婆孩子，腳下的速度不自覺加快了。
阿卡多在後頭沒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終端的槍保持安全距離，直到他們推開維修間的門才放下槍口。
“待在裡面，我一會兒過來。”他說完，轉身回到便利店。
一家三口自然不敢反對，進去之後立刻把門關上。
男人更是朝著妻子使眼色，然後悄悄的拔出自己的手槍。
妻子壓低聲音：“你幹什麼？他可是好不容易願意讓我們進來！”
“閉嘴。”男人眼神驚恐，“你看見那輛車和角落裡的屍體了嗎？！”
“上帝啊，那是運囚車，那個男人身上穿的是囚服！”
“Fuck，他是殺人犯！”
妻子聞言驚恐的捂住嘴巴，“這…那…那我們怎麼辦？”
男人喉結滾動了一下，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連忙壓低聲音說道：
“親愛的，只要他不進來，明天我們一早就走，就當沒發生過！”
妻子連忙點了點頭。
阿卡多手裡提著一大袋食品，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一整套死黃色的囚服，渾身上下更是沾滿了血，此時早已乾枯發黑。
如此死寂的環境下，哪怕壓低了說話的聲音，依舊能夠聽見大概。
他沒有戳破，走到維修間門口，將袋子放在地上，用腳踢到門縫邊。
男人如同驚弓之鳥，立刻舉起手槍對準門口，妻子抱著孩子退到裡面。
“這裡面裝的是食物和水，記住我們的約定，天亮就離開！”阿卡多的聲音毫無波瀾，隔著門傳進去。
門內傳來兩人壓抑的道謝。
阿卡多沒再回應，端著槍退回便利店，重新鎖好門。
他坐回收銀臺下的老位置，抱著霰彈槍，卻沒有絲毫放鬆。
莫名其妙多了三個陌生人，而且好像發現了自己的身份！
雖然自己是被誣陷入獄，但對別人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囚犯。
還是一名罕見的死囚犯！
阿卡多對他們的議論有些不悅，但不會去多說什麼或者解釋。
既然是自己犯賤發善心，那就不要後悔帶來的後果。
剛才那一絲不合時宜的善良，讓他有些煩躁，甚至對自己有些惱怒！
也許，這只是末日初期，人性尚未徹底泯滅時的一點回光返照？
阿卡多自嘲地想道，或許下一次，就不會再有這種漣漪了。
他將這個念頭拋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傾聽外界的動靜上。
遠處似乎傳來行屍隱約的嘶吼，但距離尚遠。
漫長的一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