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塊怎麼還沒洗？
第二日一早，韓熾又走進了作坊最裡面的那間屋子。
林林總總的器具擺了幾排，都是這些年沒賣出去的東西。他伸手摸摸這個，又拿起那個，心裡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路公子說，要拍特別的。
自己這裡，倒確實沒幾樣尋常的。
可想起昨晚課堂裡的另一句話，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靠在門邊的一根車軸上。
東西到了誰手裡，又是怎麼用的，有些自己看慣了的手藝，別人未必見過。
韓熾想了一陣，將手機揣進懷裡，出了門。
城外貨行今日有一批香蕉要送走，他前兩日剛替那邊修過載貨車，還沒把換下來的舊零件拿回作坊。
正好，去看看。
所謂的載貨車，卻不是有車廂的馬車。
一前一後兩個輪子，細長車架連在中間，車把下是轉向的前叉，腳踏則藉著傳動帶動後輪。這種腳踏腳踏車，是貨行從南邊弄來的少見物件，韓熾修過幾回，早已摸清了哪裡容易磨損。
可要說怎麼把它騎得穩，他懂的卻未必有人家多。
還沒走到裝貨處，韓熾先看見了一大堆青香蕉。
整串整串的香蕉帶著長梗，繩子繞過一層又一層，將它們牢牢束在車後架上。最上頭早已高過車鞍，兩邊更是寬出後輪許多。
韓熾繞到側面，才從香蕉之間看見那張紅色車鞍。
黑色的雙橫杆在下方露著，細細一截，跟背後那一大堆貨比起來，竟像是隨手搭上去的。
他嘴角抽了抽。
修的時候，車可不是這個模樣。
“魯卓，你這是把一片香蕉林都搬上去了？”
正在檢視繩束的貨夫抬起頭，露出一口白牙。
“這一趟的貨，總得送走。”
魯卓沒什麼魂力，靠出力氣吃飯。韓熾認得他，這些年替貨行幹活，手掌磨得粗，反倒不大愛說自己辛苦。
韓熾低頭看看前輪，再看看那堆貨，忽然把手機掏了出來。
“你們照常走，我拍一段。”
“拍什麼？”
“拍你這個。”
魯卓順著看了一眼，顯然沒明白，一車香蕉有什麼好拍的。
韓熾卻已經繞了半步，讓兩隻輪子與上頭的貨都能進鏡頭。
剛才站正面，竟差點只拍到香蕉，沒拍到車。
……
天鬥皇家學院，御風剛結束訓練，便拿出了手機。
前些日子發的那段球舞，下面又多了幾條留言。
有人問那最後幾下是在做什麼，也有人說看不懂，手指卻還是給他點了紅心。御風看完，心情十分不錯，順手便劃到了下一條。
滿屏的青香蕉。
御風愣了一下。
“賣水果的？”
他正要往上劃，鏡頭稍稍移開，下面竟露出了兩隻車輪。
一隻在前，一隻在後。
中間那張紅色車鞍，被前後擠著的貨擋去了大半，怎麼看都不像還能坐人的樣子。
御風的手指頓時停住。
“這下面竟然還有一輛車？”
旁邊的奧斯羅聽見，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沒再走。
畫面往後，一段鋪裝道路向下延伸，幾輛同樣馱著大捆香蕉的腳踏車，正沿著道路遠去。
遠遠看著，先看見的是貨，再看見露在貨前面的人，最後才是下面不停轉動的輪子。
一個跟著一個。
御風下意識把手機拿近了些。
不是站在原地給人擺著看，是真在往下走！
緊接著，鏡頭裡出現了彎道。
一名騎手跨在車架上，身體前傾，雙手穩穩扶著車把。身後整捆香蕉高高堆起，前面的人卻始終盯著道路，隨著彎勢調整車頭。
前輪一點點轉向，車身帶著那一大捆貨，沿彎曲的路往前行。
御風的肩膀，不自覺地跟著往旁邊偏了一點。
看著像要倒。
偏偏畫面裡的人還在控制著車，把那兩隻輪子留在路上。
鏡頭再換，騎手已經下了車。
兩腳踩在地上，雙手壓住車把，他慢慢將滿載香蕉的腳踏車推過路旁兩根標樁。方才騎著走的時候，人跟著車一同移動，還不覺得怎樣，此時站到地上，那高高壓在車後的貨便越發顯眼。
御風下意識說了一句：“這裡又不騎了？”
奧斯羅瞧了瞧那兩根樁。
“能騎便騎，該推便推。難道還非得往上撞？”
御風沒接話。
倒也是。
他方才只顧著看人怎麼過彎，差點連這最簡單的道理都忘了。
奧斯羅先看了看手機，再看了看御風。
“你側身有什麼用？”
御風立刻坐正。
“我沒側。”
“你都快靠到我身上了。”
御風沒理他，眼睛仍舊盯著螢幕。
他自己會飛，真讓他帶些東西走，當然也有自己的辦法。可鏡頭裡那人既沒有翅膀，身上也沒有魂環亮起，能倚仗的，只有手裡那根車把、腳下的車與練熟了的本事。
那堆香蕉，卻一點也沒因此少下來。
“這是魂導器？”
他翻到評論裡，正好有人問了同一個問題。
韓熾回得很明白。
“普通車架，腳踏帶輪。騎車的人也沒有魂力。”
下頭立刻有人追問。
“沒有魂力，裝這麼多？”
“你別問他裝多少，你先找找那輛車在哪兒。”
“韓師傅，你給車裝了貨，還是給貨安了兩個輪子？”
御風看見，終於笑出了聲。
還真是。
開頭那一眼，他根本就沒找到車。
可笑完，他又把彎道那一小段拖回去看了一遍。
這回不光看香蕉，還特意去看那人怎麼扶著車把，身體又如何隨著道路調整。
片子裡沒替他講明白，眼睛卻能看見，一樣是兩個輪子，落到不同人手裡，還真不是一回事。
玉天恆從另一頭走過來，看見兩人擠著手機，腳步一停。
“又是你那段球舞？”
“不是，隊長，你看這個。”
御風把手機遞過去。
玉天恆看完，眉頭微微一動，沒有跟著笑。
“這車若沒練過，不能隨便照著試。”
御風剛想說自己又不缺魂力，話到嘴邊，忽然想起那次對練中的旗。
魂力比別人強，可不等於看見什麼，都能立刻會。
他將那句話咽回去，只點了點頭。
“我知道。就是沒想到，普通人也有這種本事。”
等玉天恆走開，奧斯羅朝他伸手。
“發給我。”
“你不是看過了？”
“我拿自己的看，不用跟著你一塊歪。”
御風瞪了他一眼，還是把影片轉了過去，自己又順手點了顆紅心。
……
韓熾拍完回到作坊，把片段整理發了出去。等忙完手邊的活，他便想看看，今早拍的這條有沒有人喜歡。
結果一開啟，訊息便接二連三地往外跳。
有人問車，有人問騎車的人，還有人說，貨居然能這麼運，自己當真頭一回見。
韓熾往下翻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
從前他端著自己做的東西，讓別人看看，人家還不大願意聽。
如今換個拍法，竟有這麼多人追著問。
他當即又給幾個問車架的人回了話。哪一處要受力，哪裡得常檢查，都是他平日修車時做過的，講起來一點也不費勁。
只不過，說到其中一句時，他的手指停了停。
“韓師傅，別光說了，再放一遍騎車那段。”
韓熾看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行，先看人家怎麼用。”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擱，拿起手邊那把小錘，敲了敲剛換下的車軸套。
以前覺得只有自己的器具值得讓人看，今日才知道，東西用到了別人手裡，同樣有看頭。
而且看的人，比他想的還多。
手機又響了一聲。
韓熾剛拿起錘子，便忍不住先停了手。
再看一條留言。
看完這一條，立刻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