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沒說只打前面
御風在訓練場上看見路野時，第一反應是去摸錢袋。
“又來新東西了？”
奧斯羅倒比他清醒，先看了一眼站在路野身旁的秦明。
“你覺得老師會請他來擺攤？”
“也不是不行……”
話音未落，秦明的目光便掃了過來。
御風立刻站直。
隊伍前方，玉天恆已經迎了上去。那兩個隊友買回來的手機，他也借來看過，只是沒想到，太子殿下推薦來做對練的人，竟然就是賣手機的年輕管事。
秦明給雙方作了介紹，路野沒有故意把魂力藏著。
七道魂環依次升起。
藍白色雷珠懸在掌中，細密電光沿著珠面遊走，發出輕輕的噼啪聲。
御風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住。
賣手機的，是魂聖？
那天自己還伸著手，讓他把影片再放一遍。
奧斯羅看了看他。
御風也看了看奧斯羅。
難怪那人站在劍鬥羅旁邊，一點都不慌！
“路先生剛取得第七魂環。”秦明說道，“今日不是比輸贏，你們照平日配合來，把能用的東西用出來。”
玉天恆點頭，神情已經認真了。
他身旁的獨孤雁打量了一眼那顆雷珠，問道：“有什麼限制？”
“你們照常，場地到白線為止。”
路野抬手指向後方一面小旗。
“我不使用高階魂技，也不放開魂力壓你們。那面旗算你們要保護的人，我碰到它，你們這一輪就停。”
石墨與石磨互看一眼，往後站了半步。
葉泠泠仍在隊伍中後位置，安靜地看著場中。
玉天恆則向前跨了一步。
讓一個魂聖不動高階魂技，自己七個人還護不住一面旗，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秦明退到場邊，路野卻沒有立刻站定，先繞著那面小旗走了半圈。
石墨與石磨跟著轉了些角度。
玉天恆的腳尖也動了。
路野看見了，沒說什麼，只又往另一邊移了兩步。玉天恆果然將正面重新對準了他，龍爪尚未亮出，人已經擋在整支隊伍最前面。
有隊長的樣子。
可要是眼裡只剩下對手，未必還是隊長的用處。
“那邊也算場地？”路野指了指旗後。
御風愣了愣，看向秦明。
“白線之內都算。”秦明道。
“好。”
路野站回原處，順手將外衣解下，搭在場邊的木欄上。御風望著他那顆始終沒有離手的雷珠，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旗。
就碰一下而已，能有多難防？
秦明點了點頭。
“開始！”
龍吟聲驟起。
玉天恆右臂膨脹，藍色電光纏繞在龍化的手臂上。御風振翅升空，奧斯羅身形一低，沿著側翼掠出。
路野掌中的雷珠輕輕一轉。
一道電弧落在玉天恆前方的青石上。
石面啪地炸開一點碎屑。
玉天恆沒有退，反而迎著這一下加快腳步。藍電霸王龍本就強橫，對方既然用雷，他更不願在第一步便讓開。
雷霆龍爪破空而來。
路野側身避開，退了半步。
玉天恆眼中一亮。
“右側！”
御風應聲壓低，奧斯羅也從另一邊切了過來。獨孤雁的碧磷蛇毒封向路野退路，石家兄弟將盾向前壓，給隊友留出一條短短的通道。
場面只在幾息間便熱鬧起來。
路野看著迎面撲來的電光，忽然一笑。
他沒沿著眾人預料的方向後退，而是橫移一步，掌中雷珠向地面一按。
響聲很輕。
一縷電弧在青石上跳過，逼得石磨本能地側了下盾。與此同時，路野已繞過玉天恆伸來的龍爪，從那一線剛露出的空隙中穿了過去。
玉天恆猛地回頭。
遲了。
路野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旗杆上。
旗面還在風裡晃。
場內卻靜了。
御風落下時甚至多撲了兩下翅膀，才沒直接撞到隊友背上。
“停。”秦明開口。
玉天恆收起龍爪，看著路野的手，眉頭緊緊皺著。
方才那一下，路野的速度並沒有快到叫人完全看不清。可他們幾個人，竟像自己給他讓開了路。
“再來。”玉天恆道。
路野鬆開旗杆。
“先別急。你剛才為什麼追我？”
“你退了。”
“我退了，你就一定要追？”
玉天恆一頓。
獨孤雁先看向了石家兄弟，再回頭看了看旗的位置，臉色也沉了些。
路野指了指自己先前站的地方。
“你覺得只差一點就能打到我。他們覺得，隊長既然上去了，就得跟上。兩面盾往前一送，後面便沒人了。”
“我沒說只打前面。”
玉天恆抿住嘴唇，沒有辯解。
御風卻忍不住道：“可我們真打中了呢？”
路野看向他。
“那也是後面的人挨完，再輪到你們打中。”
御風不吭聲了。
葉泠泠站在旗旁，從方才開始便沒挪過位置。若那不是一面旗，而是她，剛才的局面就不是路野伸手碰一下那麼簡單了。
秦明的神色倒沒有難看。
有些問題，他也說過。只是自己帶隊太久，往往還沒做出攻擊，學生們便先猜到了他的意圖，反倒不容易把那個缺口真正逼出來。
石磨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盾。
剛才讓開那一下，他甚至沒覺得自己做錯了。電弧從腳邊炸起來，盾自然要往那邊護，可他一動，原來嚴絲合縫的防線便多出一道口子。
“是我的問題。”
“你的盾，能擋住我剛才那一下嗎？”路野問。
“能。”
“那你為什麼讓？”
石磨張了張口，沒答上來。
路野沒有替他回答，又望向空中的御風。
“你站得最高，剛才看見後面空了嗎？”
御風遲疑著點頭。
“看見了。可天恆已經叫我下去……”
玉天恆的眉頭皺得更緊，卻不是衝著他。
剛才自己一句右側，所有人都順著去了。
隊友信他，他卻只想著那一下龍爪到底能不能碰到人。
“下一次，看見了就說。”玉天恆道，“我也有看不到的地方。”
獨孤雁看了他一眼，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倒咽回去半句。
“你肯聽就好。”
“換你們自己商量。”路野說。
他退到場邊，沒替玉天恆把七個人該站哪兒一一排好。
獨孤雁先開口，玉天恆聽了一會兒，又招手讓石墨過來。御風想說什麼，被奧斯羅拽著袖子拉了過去。
秦明走到路野身邊。
“你剛才還能再快些。”
“快了，他們只記得魂聖跑得快。”
路野抖了抖袖口，掌邊殘留的電光便熄了。
“今日不是來讓他們記住我厲害的。”
秦明看了他一眼，笑著點頭。
過了一會兒，玉天恆重新走到場中。
“請。”
第二輪依舊是他先攻。
路野往後退，他卻只跟了半步，便收住衝勢。御風沒有急著撲下來，反而在上空提醒後方位置；石家兄弟一前一後，將那條通道壓得很窄。
路野故技重施，這回石磨沒有側開盾。
電弧炸起，盾面一震，他握盾的手微微發麻，卻咬著牙站住了。
另一面盾隨即貼過來。
路野剛轉向，碧綠毒霧已經封住了那邊。玉天恆沒有為追求一記漂亮的正面強攻而繼續往前，反倒退了回來，龍爪橫在了他與旗杆之間。
“這次，你得從我這裡過。”
“終於捨得往後走了？”
路野笑了一聲，腳步停下，沒有強震龍爪，掌中電光卻忽然亮了些。
石磨肩膀繃緊，卻沒再側開。
這一次，路野沒有衝他來。
雷珠壓低，一縷電弧貼著地面向另一側竄去。玉天恆眼神一凝，剛要追，頭頂已傳來御風的聲音。
“別跟！他人沒過去！”
玉天恆硬生生停住了腳。
路野真正邁出的，是相反的那一步。
石墨的盾已經橫在面前。路野屈指在盾沿敲了一下，裡面的魂力足以把它震開，可指尖將要落下時，他收掉了多餘的力道，藉著反震退開。
石墨後退半步，站穩後還有些不信。
方才那一下若真重了，自己多半擋不住。
可路野答應過的限制，竟真算數。
這點發現，比一句再來還讓人敢放開手腳。石家兄弟不再總盯著他有幾枚魂環，而是看他的肩、腳，與掌中那顆珠子。
獨孤雁的毒霧沒有一味往前推，特意留出隊友移動的空隙。路野向左，石墨便接；他折往右，石磨已在那邊等著。上空的御風提醒得又快又急，連奧斯羅也放棄了一次看似漂亮的突襲，回身補住後方。
路野再想沿原來的空當繞進去，終於沒了那條順暢的路。
他繞了兩次，隊伍都沒有徹底散掉。最後一次欺近時，葉泠泠的九心海棠已在掌中盛開，柔和光芒落向被電弧擦中的隊友。
路野掌心的雷珠還亮著。
他看見玉天恆右腳外側露出一點空當，只要再引一次，對方的龍爪未必來得及回收。
可旗前的葉泠泠正在替隊友治療，石家兄弟一前一後的站位沒有亂，御風也仍舊看著後排。
缺口會有，人卻已經在學著補。
路野沒有把這一點進步硬打成又一次失敗。他將珠子往掌中一收，望了秦明一眼。
秦明抬起手。
“可以了。”
玉天恆鬆了口氣，額頭已有汗。
不是贏了魂聖。
但至少，這回他們知道自己該守住什麼。
御風落地後，喘著氣摸出了手機。
“剛才沒拍，虧了。”
路野看了看他，又看向秦明。
“今日配合不發。真想拍，另拍一段跟戰術沒關係的。”
秦明點了點頭，算是準了。
御風立刻有了精神，剛想問拍什麼，路野的目光卻落在場邊一隻皮球上。
那是基礎接拋練習用的，裡面鼓著氣，外面縫著結實的皮。路野拿起來掂了掂，往地上一拍，球便彈回了手裡。
這一下，倒叫他想起了前世那段熟得不能再熟的籃球舞。
沒有籃架，也不妨礙先拍這麼一小段。
“這個你會吧？”
御風看向他手裡的球。
“您剛才把我們七個人練了一遍，現在問我會不會接球？”
“不是接一下那麼簡單。先拍球，接上幾個動作，給人看著有意思。”
“這還不簡單？”
話說出口，御風很快就後悔了。
路野先讓他微微彎下身，單手將球拍向地面，再用雙手收住。
這兩下當然難不住他。
可往上一拋，指尖去承那落下來的球，接下來的動作卻不是運球衝出去，而是轉過背，屈起一條腿，再落腳站開。
御風照著做了一遍，腳才落穩，便已經忍不住回頭。
“然後呢？”
“膝蓋別直著，身子往側邊偏一點，肩跟著走。手收回來，不是往前打。”
御風依言屈膝，上身隨著側偏，肩線一斜，兩臂也跟著收到了身前。
奧斯羅舉著手機，忽然不說話了。
御風看見他的表情，心裡頓時一緊。
“怎麼，不對？”
“對不對我不知道。”
奧斯羅忍了忍，到底沒忍住。
“你剛才一轉過去，我還以為你要用後背迎敵。”
御風一把將球抱回懷裡。
“你倒是過來試試！”
路野在旁邊笑得直搖頭。
他當然沒打算把這幾下編成什麼新魂技。只是一段帶著球的舞蹈，非要用對敵那套眼光看，越看越覺得哪兒都不對。
“別想著打中誰，也不用放武魂。你一飛起來，球還在地上，鏡頭跟誰？”
御風聽完，自己也笑了。
這回他沒再急著將每一步做得像突進。拍球，收球，轉身，屈腿落下，雙腳分開之後，肩膀隨著上身一偏。
幾個本來不難的動作連起來，竟真有了點不一樣的味道。
他自己還沒看見，旁邊的石磨已經伸手戳了戳兄長，示意他也看。
御風停下，立刻去拿奧斯羅的手機。
“我看看。”
一回放，前半段好好的，等他轉背那一下，鏡頭卻忽然晃了起來。
“你抖什麼？”
“我沒抖。”
“我人都快抖出去了！”
奧斯羅清了清嗓子。
“剛才沒忍住。”
路野接過手機，往後站遠些，讓球、腳步與肩膀都能留在畫面裡。
“再來一回，這次我拍。”
拍好之後，他從已有的配樂裡挑了一段適合動作的，裁掉開頭等人站好的空當，把成片發給御風，再將手機還給奧斯羅。
御風拿出自己的那部，點開了新收到的影片。
御風從頭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畫面裡的自己明明既沒飛起來，也沒放出魂環，偏偏轉背之後肩膀一動，就叫人忍不住想往回再看一下。
他越看，嘴角越往上揚。
“這個發我的。”
“行。名字別寫七個人戰勝魂聖就好。”
御風臉上一熱。
“我又沒那麼說！”
奧斯羅從旁邊探過來。
“要不寫，今日學了一門新本事？”
“你先把剛才笑抖的那段刪了！”
秦明一直站在場邊，見兩人又爭起來，終於開口。
“休息完了，該做的訓練一樣不能少。”
兩人齊齊站直，手機倒還緊緊攥著。
路野笑著將皮球放回原處。
一場正經訓練，一段不怎麼正經的留影，也不必非得搶同一塊地方。
玉天恆站在旁邊，忽然問：“剛才那兩輪，可以留給我們自己看嗎？”
路野搖頭。
“沒錄。下次練習，先問秦老師，留一部在場邊，回頭再看哪裡斷了配合。”
玉天恆若有所思。
他本來只把手機當作看前輩出手的東西，如今才發現，鏡頭也能照見自己沒留意的地方。
“多謝。”
這一句，比剛見面時鄭重得多。
路野收好自己的手機，向秦明告辭。
走出學院時，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
晴雪：怎樣？
路野低頭回復：沒打壞人，也沒拆壞場地。
對面隔了片刻，回了一句。
晴雪：我問的是他們。
路野笑著把今日情況簡短說了。
訓練場那邊，御風已經用自己的賬號，把方才拍好的那段坤坤舞發了出去。
幾息之後，影片下面多了一顆紅心。
不是路野點的。
御風站在訓練場邊，看著那顆紅心，竟覺得方才被人摸了旗杆，也沒那麼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