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姐弟
乾正殿
“多謝父皇,兒臣馬上就去!”
“玄武!本王衣服髒了,拿備用的來!”
見謝無妄一臉欣喜地朝側殿走去,宣文帝忍不住蹙眉,唇角卻是噙著少見的笑意。
“這臭小子二十幾歲了,還一副活蹦亂跳的樣子,不像話!”
長公主也跟著笑道,“這宮裡多的是循規蹈矩的提線木偶,偶爾來個鮮活的不是很好嗎?”
宣文帝輕哼,聲音虛弱,“你就縱著他吧。高紜被朕趕出去了,這聖旨呀,皇姐你來擬,朕蓋章。”
這話不禁讓長公主一愣,轉眸看向那張她曾徹夜伏案批改奏摺的檀木書案。
忽然心鼻腔發澀。
她彷彿看見,他們的父皇吐血倒在了書案上,為大晁國熬盡最後一滴心血的一幕……
父皇病重時,她得父皇倚重,以護國長公主的身份攝政。
所下的旨意,皆是姐弟兩人商量過後,由還是太子的宣文帝寫,她負責蓋玉璽。
可那段同甘共苦,姐弟一心的日子也僅僅只是回憶了。
早在他為了收回兵權,假借眾臣之手,逼她遠嫁西燕為國犧牲,還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時,她便已經無聲收回了所有的親情。
她裝作不知真相,不是原諒,而是不願讓父皇母后看見他們姐弟之間兵戎相向,亦不願大晁的黎民百姓再受戰亂之苦。
長公主壓下所有的思慮,笑著瞪他,恍如從前,“皇上這是知道本宮字寫得不好,非要在兩個小輩面前讓本宮出糗,是吧?”
宣文帝果然笑了,“所以皇姐是不敢?”
“還用上激將法了?寫就寫,誰怕誰,諒他們也不敢拿著本宮的字到處耀武揚威!”
……
陸宛央將蓋著玉璽的聖旨捧在手中,不由雙臂顫抖,一雙眸子泛出水汽。
長公主看著,還以為她心裡高興,笑道,“早點兒回去,給你家裡人報個喜吧。”
可此時此刻,她滿腦子都是前世慘死在蕭家的一幕幕。
報喜?
對他們來說,該是驚嚇才對。
陸宛央無聲嚥下心中感慨,恭聲謝恩。
“他們都要將你許給蕭衍做妾了,還報什麼喜?”謝無妄將聖旨收入懷中,大大咧咧將陸宛央扶了起來,“別告訴他們!”
榻上的宣文帝聽到陸宛央被許配為妾,也是震驚了下。
但看謝無妄的口吻不似說笑,蹙起眉頭,“你又胡鬧什麼?”
“父皇有所不知,蕭衍本是陸大人的學生,與陸宛央自幼定下婚約,可蕭衍進京當官後,屢次跟永安侯府嫡女糾纏不清,得知兒臣與那姓酈的女人退婚,蕭衍便眼巴巴去下聘了,還大言不慚讓陸大人的女兒為妾。”
“父皇,既然她已是兒臣的未婚妻,便是皇室之人,如何能被這樣欺負?還請父皇,將成婚一事全權交給兒臣自己辦。”
吃瓜乃人之本性。
宣文帝聽得出了神,聽到最後自己都被繞暈了,順著他的話頷首,“也好……不對,你懂什麼,自己能張羅什麼婚事!”
謝無妄早知宣文帝定會顧及皇室顏面,立刻退而求其次,“不是還有姑母麼,兒臣會請姑母幫忙張羅,父皇身負江山社稷,理應好好養病,兒臣的婚事,就不勞父皇操心了。”
這會兒宣文帝就是病得再糊塗也看得出謝無妄想搞事。
“你別想亂來!朕——”
“皇上就聽他的吧。”長公主在謝無妄拼命的眨眼攻勢下,終於笑著開口。
“難得這孩子有想辦成的事,給他試試也無妨,本宮會盯緊他的。絕不叫他損了皇室的威儀。”
有長公主開口作保,宣文帝自然是放心的。
看著謝無妄一臉狗腿地給他順了順氣,又往他被窩裡塞了兩個手爐,宣文帝心口的鬱氣不自覺又散了。
“朕熱死了,滾滾滾~~朕要歇息了。”
謝無妄無奈,與長公主對視一眼,起身恭恭敬敬朝他行禮告退。
“父皇別忘了多歇息,若是發病,明日早點宣陸大小姐來施針。”
話落,一個藥碗朝他砸了過去。
“再敢放肆,杖責三十!”
乾正殿裡漸漸安靜下來。
宣文帝在龍榻上翻來覆去沒有睡意,最後,索性獨自望著金黃色的幔帳出神,今日謝無妄力排眾議要為他治病的神態,鬼使神差地一次次浮現在他腦海。
每想起一次,病中渾濁的目光就越發深邃。
今日之前,他從未想過,這個曾經最不為他所期待的兒子,居然有朝一日會成為第一個在他身旁侍疾的皇子。
當初先皇后一生下他,便迫不及待藉著將死之名,向他討要與永安侯府聯姻,無疑就是衝著太子之位去的。
當時他看著這個兒子,只覺得他的出生便是來取代自己的。
自然而然便不願看見他。
而當自己再次注意到他時,他已經成了京城聞名的風流紈絝,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嫡子廢了。
可也正因如此,他有了理由可以不立太子,一句嫡子不爭氣,便堵住了朝臣們催促立儲的悠悠眾口。
高紜走了進來,熟練地替他墊上軟枕,“皇上,該喝藥了。”
他掃了一眼,“誰開的藥方?”
“是廖院首。”
聞言,宣文帝抬起的手垂了下來,“倒了,讓陳玉重新開。”
因為謝無妄的婚事,廖燮難免要對他生怨,難保不會在藥方里加點東西洩憤。
高紜深知宣文帝,垂首應是,“老奴這就找小陳太醫,吩咐他莫要聲張。”
宣文帝嗯了一聲,又道,“告訴禮部,榮王的婚事辦得隆重些,至於王妃人選,先別聲張。”
旨意不是他擬的,萬一有什麼變數,還能換。
高紜一一應下,“皇上可真疼愛榮王殿下。”
“這些年顧不上他,想來也受了不少委屈,如今瞧著,倒沒真長歪。”
近幾年,昭王藉著賢妃之勢舞得起勁,也該有人稍加制衡一番了。
正好趁此機會叫他們明白,想要權勢,靠的是他這個天子,而非那些不知所謂的姻親!
“皇上英明,只是那陸宛央看起來,委實跟當年的長公主容貌有些相似,咱們是不是也該查上一查?”
氣氛一時沉寂下來。
宣文帝睨他,面如沉水,“在你眼裡,朕是有多不中用?連掐死一個丫頭都會出錯?”
感覺脖頸瞬間寒涼,高紜渾身一緊,“老奴該死!”
宣文帝面色稍霽,緩緩闔上眼,語中漫過一絲淡淡的愧疚。
“不過你想查便查吧,悄悄的,別驚動長公主。”
“還有,吩咐下去,以後給長公主府的東西,都要最好的,誰敢對長公主不敬,就是忤逆朕。”
話音一頓,又補了句,“至於當年的事……”
“如發現知情者,格殺勿論。”
門外,一道黑影在僵立片刻後,無聲退了出去,僅餘稀疏枯枝,在寒風中瑟瑟抖動。
一路朝著熟悉的御花園走去,黑影不自覺加快步伐,直到一個聲音鑽入耳際。
“大哥!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