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八章無慾有欲
此時街上燈火通明，酒樓門口兩側兩盞紅色風燈在微風中搖動，三層樓內聲樂嘈雜，人影幢幢，金盞銀盤，肉香酒醇。慕容棹不等羽紅袖抬腿走入酒樓中，“三位客官，住店還是打尖？”夥計笑臉問道。“上房兩間，上等酒宴一桌！”慕容棹隨口說道。東方碧摸懷中布包，由成都出來時範輕荷備好紋銀千里。“客官您請！”夥計見來了大主顧豈能不用心照料。三人坐到桌前，慕容棹感覺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眼角餘光四外檢視卻未見可疑的人。
刻鐘後菜餚擺滿桌子，夥計抱來一罈酒問道：“客官，上等九釀春酒可否來一罈？”“一罈不夠，上三壇！”夥計大喜，命人抱來三壇放在腳下。門口有人念道：“南來的貴客北來的商，進的主顧排成行。掌櫃您心好，生意好的不得了，金銀財寶往您家裡跑。我這走得腳也酸，餓得肚子扁，求您給添上半碗稗米粥。有零錢給個兩三文，記您的好處念您的恩！”夥計聞言眉頭擰成大疙瘩說道：“此處多年無乞討者，你不是無慾界中人，來此做甚？”
門口站著一位身材矮小男子，頭無冠弁，髮髻沾滿灰塵混雜一起形成一層灰暗色毛氈，臉上皺紋中帶泥土，彷彿黃土嶺上溝壑。眼神渾濁，透露出麻木絕望，身後揹著一件少袖長衫裹成的包袱，身上披一件脫了毛羊皮，裡面一件短衫，下身露著半截腿，一條灰色中衣到膝蓋還能看出是中衣，下面幾條碎步隨著走路飄動，腳用羊皮裹著，用麻繩栓在腳踝處。乞丐抱拳道：“老漢已三日未食，懇請小哥賞幾口剩菜剩飯便不勝感激！”“太早沒有剩菜剩飯，還是去別家！”“店家，人終有時日變老，今日之見乃明日所有，給老人家吃喝算在我身上！”夥計聞言嘆口氣說道：“客官非小人無德，只因堡主有令，哪方有乞討者堡主必受責罰，見乞討者驅離出境，我勸去別處已是留情！”慕容棹忙道：“店家莫氣，在下不知此地規矩，可否容老者與我同桌共飲？”
夥計看乞丐搖搖頭，看慕容棹點點頭，有些左右為難。“如此騰出客房，將酒宴搬去客房，另外備熱湯給老者備新衣！”夥計有些為難，慕容棹在桌子伸手握一下東方碧的手。東方碧狠狠瞪了一眼，手卻掏出一百文放在慕容棹手中，慕容棹手指捻動眉頭一皺，隨手丟擲百文落在夥計手中，“客官善待，小人去備，二樓請！”“老人家隨在下去二樓飲酒！”“行業各自有道，我雖賤業亦有操守，多謝公子盛恩，在下告辭！”乞丐轉身疾走。“前輩，在下非憐憫，乃前世緣分未盡，今生得以相見，豈能枉費在下仰慕之情！”乞丐嘆口氣道：“如此說來吾不辨良善慚愧！”
客房中再見老者已換做一副容貌，絹帕罩頭，竹簪別頂，一襲灰棉袍，外面還裹著掉了毛的羊皮，腰繫三色絲絛，右垂香囊，左掛玉佩，足踏皮靴，身前身後百條銳氣。“前輩請!”老者沒客氣坐下拿起酒就飲，伸手撕下一根羊腿啃起來，無方才客氣之態，如處無人之境，眨眼間三壇已盡，老者意猶未盡，慕容棹命人搬來三壇，老者開啟泥封搬壇對飲。三壇酒，一隻羊後老者打聲飽嗝，看旁邊暖帳搖晃走到帳前一頭栽入帳中，片刻之後鼾聲如雷。
慕容棹笑道:“前輩真乃神人也!”羽紅袖看桌上酒菜全無，只得又製備幾樣菜品，吃罷羽紅袖與東方碧如隔壁客房，慕容棹合衣而臥，鼾聲起伏驚擾難以入睡。天至三更天，衣衫驚風，慕容棹聽窗外有人慾起身，老者翻身一條腿壓在腰上，一隻胳膊摟住脖項。窗慢慢開啟，外面一條黑影閃入，徑直走向床幃。一股淡淡香氣飄來，是胭脂水粉味道似曾相識，來人伸手摸慕容棹所背布包，未等慕容棹伸手阻攔，來人抓起快速離開，身法極快好似憑空消失一般。布包中一身厚袍，慕容棹無奈只得任其取走。
睏意襲來，慕容棹昏昏入睡，樓下嘈雜聲驚擾到慕容棹，看身旁老者已然不見，聽樓下有人問道:“此間可有外阜人進入？”“回大人並未有外阜人!”“昨日有二十幾人闖入，城主下令明日處死於城隍廟，倘若隱瞞不報必受其亂，日後必遭驅逐出界!”“小人自然明白，大人慢走!”慕容棹聞言知劉渚卡他等人被擒，明日斬於城隍廟，二人死不足惜，若死在無慾界定引來無休止的爭殺，此事需見城主進言。羽紅袖推門進來問道:“老者何在？”“早起離開，不知去向!”“昨夜所帶銀兩具已不見。恐是老者所為!”“此事不可疑心前輩，率真之人寧可乞討，未逾牆偷竊!”東方碧走進來冷聲冷氣的的說道:“且不說老者已去並無對證，住店所需銅錢由何處而來？”
慕容棹輕聲說道:“夫人莫急隨我去見城主，吾自有良策!”二人聞言將信將疑，看慕容棹走下樓也跟隨在後面，店中夥計也未盤問，到在街上慕容棹問明城主所在沿街向南走出半里，在路東一座不起眼土房停下，夯土門樓，上配青磚刻花草，木簷椽扉，上蓋青瓦。門口無人，慕容棹提高聲音說道:“在下求見城中，不知城主可在？”此時有人走出看三人幾眼說道:“城主不在府中，明日再來!”“在下遵命，在下告辭！”慕容棹轉身走向路西，幾座石頭房子出現眼前，高牆小窗，門口站四名壯漢，慕容棹走至且近抱拳道:“各位，我奉城主之命提審劉渚!”“可有城主大令？”慕容棹臉上怒意驟起道:“爾等不識城主貴客，我與城主莫逆之交，還不開啟大門!”四人仔細看一刻鐘也沒認出慕容棹為誰。
有一黑衣人手持竹牌說道:“不可怠慢城主貴客!”慕容棹一愣，轉身看來人二十多歲，身長八尺，身著皂衣，漆紗籠冠，面白如玉，標準美男子，大漢見竹牌點頭哈腰，“貴客請!”厚重木門開啟，慕容棹謝過少年進了監獄，依中國古代天文學傳統，主管獄事的是二十四宿之一昴星，屬於西方白虎七宿，昴主獄事，典治囚故”。傳統風水理論中，監獄被視為典型的凶煞場所，是傷病暴躁聚集、黴運晦氣的集中地。
慕容棹抬腿走入，裡面陰暗潮溼，一股酸臭黴味直衝天靈蓋，透過鐵欄杆看到劉渚卡他關押在內，慕容棹站於前面問道:“二位明日於城隍廟前問斬可有話講，秋風願代為相傳!”卡他倒有幾分血性低頭不語。劉渚雙手抓欄杆說道:“千歲既為城主貴客，必能救在下性命，懇請千歲救我等，日後南珠派聽從千歲調遣絕不食言!”慕容棹面露難色道:“吾雖為貴客，爾不聞聖人之制民，使之有欲，不得過節；使之淳樸，不得無慾；無慾有欲，各得以足，而君道得矣（取自西漢董仲舒《春秋繁露》）。”（釋義，聖明君主治理國家，允許人有正常的慾望，絕不允許慾望逾越法度、節制；引導百姓保持淳樸本真的本性，卻也不強行讓人徹底斷絕一切慾望。無論是適度的慾望，還是質樸清心的狀態，都能讓百姓各得其所、需求得到合理滿足，這樣君王掌握了治國之道。）劉渚忙道:“千歲，在下被金銀矇蔽，乞求千歲開恩!”“也罷，荀子有云:夫人之情，目欲綦（qi）聲。口欲綦味，鼻欲綦臭，心欲綦佚。此五綦者，人情之所必不免也。來人帶出劉渚，吾親自審問!”
“大人，城主有請!”方才皂衣少年迴轉說道，慕容棹裝模作樣轉過身道:“頭前帶路!”昂首挺胸，肩平背直，亮靴底，重落足，邁著四方步走出牢獄。少年帶慕容棹走向另外宅院，穿門過院竟於一人。五間土房坐北朝南，推開東屋門，迎面一張木榻（東漢·服虔撰《通俗文》有記述：“床三尺五曰榻板，獨坐曰枰，八尺曰床。”西晉尺長約為24.2釐米，摺合現在尺寸，榻約長84.7釐米，床約長193釐米，而枰應比榻小近方形，僅容一人獨坐。狹長坐榻，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盛行。）木塌上端坐一人，青衣帷帽，有黑紗看不清面貌，五指纖細拖一柄紅木如意，少年叉手道:“城主，貴客帶到!”城主擺手少年退下，“三位貴客請坐!”慕容棹猜不透城主用意，坐定後城主問道:“貴客曾言與我莫逆之交，在下病忘，何時何地與貴客相見相識？”慕容棹未遲疑說道:“城主貴人多忘，在下慕容棹久聞城主大名，神交已久!”
城主哼一聲有些怨恨口氣說道:“此言一出，敗壞吾名聲，如何在這無慾城中為主!”慕容棹收起得意之色，抱拳道:“城主恕罪，在下興起之言，不想玷汙城主英名，實乃無心之舉!”“也罷，無慾無求，無得無失，你走吧!”慕容棹緊緊盯著城主，開始聽聲音有些熟悉，思來想去問道:“你是黑衣教主卓彤？”城主身子微微一震，慕容棹更加肯定說道:“自涼州分別十餘載四處找尋不得，未料竟然在此相遇!”“卓彤已亡，已入無慾城，七情六慾皆拋棄，三位請!”“城主心意已決，在下求城主不可殺劉渚卡他二人，否則引來無慾城血光之厄!”城主坐在榻上一言不發，慕容棹長嘆一聲走出土屋。
城主聽慕容棹走遠泣不成聲，過往皆在心中，少年走進來勸道:“慕容秋風之意城主早已知曉，城主心有所屬，何必為無慾而錯過？”“竇課，多去無慾城巡查，我小憩片刻!”“是城主!”竇課走後，卓彤垂淚不止，往事歷歷在目，雖在無慾城，並非無慾。門外有人叫道：“葉沐春拜見城主，受師叔之命前來下書！”卓彤久與師叔未來往，師叔閉門修道，不見任何訪客，自清虛真人王褒傳神真之道後，南嶽夫人便尊王褒為師，與清虛真人弟子便為師兄弟，卓彤師父與葉沐春師父雖為同門並無來往，卓彤不知送信所為何事，起身拉開門說道：“師妹請到堂中安坐！”葉沐春不停打量四周問道：“師姐身為城主竟住如此寒酸，雨天承露，風日自冷！”卓彤啞笑一聲，葉沐春盤坐榻上掏出書信交於卓彤，卓彤烹魚取信看罷不禁眉頭緊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