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仇恨的種子
張秀梅用手指蘸了點口水，按住了那幾張大團結。
一張張的揭開，又把碎紙片和毛票單拿出來放到桌子的一邊，嘴裡不斷地念著數字。
一百五十四塊五毛，一分不差。
加上昨天的收入，兩天共收入三百多元。
在人均每月收入二十元左右的時代，這筆錢已經超過了公社幹部半年的工資。
張秀梅坐在條凳上，抬手用衣角擦拭眼角，流下了眼淚。
陳大海把旱菸袋放在桌子上，說，“數錢就數錢，哭什麼？”
“我高興！”張秀梅將一疊錢貼在胸口，“祖墳冒青煙，我兒掙大錢了！”
白秀琴站在灶臺旁邊，單薄的短衫被灶火烤得緊緊貼在身上。
汗水沿著長長的脖子流到衣領裡，她低下頭用手把耳邊的碎髮理好。
陳燁把長凳拉開：“娘，這才哪到哪。”
正哭著，村道上發出一連串噼啪的聲音。
是爆竹爆炸的聲音。
走在最前面的郭大有有，兩手空空，腳步邁的非常緩慢。
郭金寶跪在滿是碎石子的黃土路上，額頭上纏著滲血的白布。
手裡拿著點燃的引信，膝蓋往前挪動半步，又在泥地上磕了一下。
吳桂花跟著在後面，手裡緊緊抓著圍裙的邊。
十幾個端著飯碗的村民走在兩邊，一路上指指點點。
到了陳家院子外面之後，郭大有有彎下腰把地上的最後一塊大地紅撿起來，用火柴點燃之後扔到了院子門口的地面上。
紙屑白煙飛散。
“老陳哥，張家嫂子”，郭大有有在外面說道，“郭家管教不嚴，今天帶孽障來給各位賠罪。”
說完之後就抬起腳來踢了踢郭金寶的後背。
郭金寶整個人撲到了臺階前，額頭撞在了青石板上：“老陳叔，張家嬸子，我錯了！”
屋子裡的陳喜兒被炮聲嚇了一跳，白秀琴馬上伸手把女兒拉到門檻後面，用手捂住孩子的耳朵。
陳大海從堂屋走出來，陳燁跟在後面。
看著趴在泥地的郭金寶，陳大海停下腳步：“金寶，起來吧。”
郭金寶沒有動，直到郭大有有又踹了他一腳，抓著膝蓋站起來。
陳大海看著郭大有有有：“我們是一個人村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以後不惹事的話，兩家還是鄰居。”
“那是，”郭大有有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他以後敢炸刺，我打斷他的腿。”
陳大海轉過頭來對小燁說：“小燁，去倒杯茶來。”
這是這裡的習俗，兩家起了矛盾，化解以後就請一杯茶，以示友好。
陳燁轉身走進灶房，拿起剛燒開的大鐵壺，在粗瓷大碗中放上一把高沫碎茶葉，倒上一碗熱水。
陳燁拿了一大瓷碗出來，遞給郭大有有有。
郭大有有伸手拿過瓷碗。
滾燙的熱水隔著粗瓷碗將手指燙的發燙。
但是他沒有等水涼下來，就將碗邊貼近嘴巴，咕咚咕咚就把整碗熱騰騰的茶水喝了個乾淨。
吃完最後一口，郭大有有把空碗遞給陳燁，擦掉嘴邊的茶沫，轉身就抓起郭金寶的手臂帶著吳桂花就走。
圍觀的村民都低聲議論了起來。
“連滾水都直接往下喝，郭大有有肯定心裡憋著一股火呢。”
社員們議論一陣，沒看見有什麼好看的，三三兩兩的散開去。
白秀琴從門檻後出來，看著地上的紅紙：“爹，郭大有剛才那個樣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陳燁把空茶杯放到門口的石頭上：“他們再敢幹什麼，就不是砸灶臺這麼簡單了。”
陳大海又回到屋裡拿起旱菸袋。
陳燁也跟著走了進去：“爹，明天早晨我們繼續出海。”
陳大海不禁問道：“又要去水鬼崖？”
“不是，是去外海的深水處”，陳燁擺了擺手，“那艘漏水的木船撐不了多久，多打兩網大貨，早點到農機站買帶柴油機的小鐵皮船。”
陳大海點了一點頭，並沒有提出異議。
……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色一片漆黑。
陳燁穿好粗布短衫，開啟了東廂房的房門。
陳大海站在老宅屋簷之下，手中拿著一把鐵皮手電筒，燈光照射到溼潤的青石地面之上。
聽到開門的聲音後，他就轉過身去，伸手到厚布褂子裡面拿兩個還熱乎的水煮蛋給陳燁。
“拿著，墊墊著肚子。”
蛋殼很平滑，而且還有點熱氣。
陳燁手裡拿著雞蛋，心裡清楚這是後院裡兩隻老母雞下的蛋。
平時張秀梅不讓別人碰，都是留給陳喜兒，或者等到集市的時候換成火柴、針線。
陳燁手指用力，在石臺邊上輕輕一敲，把蛋殼敲開了。
他一把抓住陳大海的手腕，把剝好的白嫩雞蛋塞到父親手裡。
“一個人一個”，陳燁咬掉了另一個雞蛋的一半，“你不吃的話，今天我就不出海了。”
陳大海手裡拿著一個白乎乎的雞蛋，愣了一下之後才把雞蛋放進嘴裡咬了一大口。
父子兩人吃完雞蛋之後就站在了黑夜裡。
陳大關閉了手電筒之後，拿起牆角的木槳。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出房間，來到老碼頭的石灘上。
凌晨四點半。
黃土路很黑，兩旁的野草上都是露水，把兩人的褲子都打溼了。
陳大海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的木槳不斷的戳在泥地上。
過了村頭的歪脖子柳樹之後，陳大海就停下，轉過身來。
“去年喜兒生日的時候，你媽媽在灶房裡煮了五個紅皮蛋。”
“你自己一個人吃了四個，喜兒伸手去拿的時候，你抬手就把桌子給掀了，鐵鍋差一點被你砸成兩半。”
陳燁也是嘆了口氣。
“以前我乾的不是人事。”
“以後家裡有什麼吃的，先給喜兒、你、娘、秀琴吃，我不搶。”
陳大海手裡拿著木槳，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後院的八隻老母雞，隔天就下一窩蛋，一個月能攢下一百多個蛋。“
”拿到公社供銷社換成現金，可以頂公社小幹部半個月的工資。“
“以後不要那麼嘴饞了，把錢留著買針線、鹽巴，日子才會過得長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