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撿漏
翌日。
路大有一身大褂,手裡轉著兩枚核桃,路明跟在他身後半步。
“……強徵!這叫什麼強徵?這分明是明搶!”
臨窗的一張八仙桌旁,德仁堂的孫掌櫃拍著桌子,茶碗裡的水沫子震得直跳。
“巡警署那幫狗腿子,拿著一疊破紙鈔,張嘴就要三千貼生肌止血膏!給的價連本錢的四成都不夠!”
“孫老哥,噤聲吧你!”旁邊蓄著山羊鬍的老掌櫃直拉他的袖口,臉色發青,“昨天夜裡水門底下撈上來那幾張皮,你沒聽說?那幫帶槍的心裡也慌著呢,急著備藥堵命。”
“這時候觸黴頭,直接給你扣個私藏軍資通匪的罪名,鋪子封條一貼,哭都沒墳頭!”
茶廳裡十幾個掌櫃臉色青灰,手裡捏著菸袋,唉聲嘆氣。
路大有跨進門,衝四方拱了拱手:“各位掌櫃,晨安。”
茶廳裡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又移到了路明臉上。
“喲,路老闆,這就是令郎?”孫掌櫃吸了口旱菸,吐出一團霧,“前陣子聽說受了風寒,這看著……氣色倒比咱們這幫老骨頭還要硬朗些。”
“託各位的福,閻王爺不收。”路大有呵呵一笑,“小孩子多走動走動,長長見識。”
他在八仙桌最末端拉了把椅子坐下,從懷裡摸出菸斗,抽了起來。
掌櫃們正說著,茶廳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肩頭打著兩塊補丁的中年山客探進頭來,腳底下拖著兩隻沾滿泥土的麻袋。
“各位……各位爺,小的這裡有一批剛從山裡順水運出來的好藥……”山客說話結巴,“路上聽聞官府要封關查抄,小的急著用大洋回鄉,半價……只要半價就脫手!”
茶廳裡幾個掌櫃對視了幾眼,沒一個人起身。
“誰敢收啊?現在收藥等於自個兒往巡警署的刀口上撞。”
“山裡深處?別是沾了邪祟的爛根子!”
幾個掌櫃撇了撇嘴,轉頭喝茶罵娘。
那山客臉色煞白,山裡訊息閉塞,好不容易挑著身家性命進城,迎頭撞上了官府這記悶棍,嚇得三魂沒了七魄。
路大有抽著旱菸,看著山客的那兩個麻袋。
風口浪尖上,他雖有地窖能藏貨,但也犯不著為了幾個銅板去觸黴頭。
外頭指不定就蹲著巡警署的眼線,上午剛買進,下午就得被連鍋端。
他正欲低頭喝茶,站在他側後方的路明察覺到氣味異樣。
【聞及異香自山野而來,《飛鶴樁》驚醒而起!】
【《飛鶴樁》垂涎欲滴,嫌惡盡褪,引吭急鳴……】
路明視線掠過那兩隻麻袋。
他往前走半步,替路大有倒了半盞茶。
藉著俯身的功夫,他的手指在桌案邊緣叩了三下,貼著路大有的耳朵:
“爹,我想要。”
路大有捏著菸斗的手指一緊。
既然兒子開口要,這險就值得冒。
路大有吐出一口煙,將菸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來。
“這位後生。”路大有揹著手慢慢走過去,“你說你急著回鄉,這兩麻袋藥,你要多少?”
山客見終於有人搭話,作勢要跪下去:“這位掌櫃!整兩袋子,原價在山腳下要賣三十塊大洋,眼下……眼下只要十五塊大洋!您全拿走!”
滿堂掌櫃有的搖頭,有的冷笑,笑路大有這老東西這個時候還看不清局勢,還敢往庫裡填藥。
路大有走到麻袋前,扯開麻繩,抓了一把面上的黃芪看了看,撇了撇嘴:
“受潮了,收回去也是喂蟲子。”
他抽回手,拍了拍掌心:
“行了,看你也是不容易,大亂當頭,老子替你兜這個底。”
路大有從懷裡摸出錢袋子,掏出大洋,拍在山客手裡:“八塊大洋,多一分沒有。”
“兩袋子連著麻繩我全要了,外頭有輛騾車,你自個兒扛出去擱在車斗底下,拿了錢,從後巷走。”
山客捧著大洋,眼圈通紅,連連拱手行禮:“謝掌櫃!謝掌櫃救命!”
他生怕路大有反悔,扛起兩隻麻袋直奔後門。
路大有轉過身,迎著滿堂掌櫃看傻子的目光,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抿了一口。
“路老弟,有魄力。”孫掌櫃嘿嘿笑了一聲。
路大有笑了笑,沒搭腔,擱下茶碗,轉頭招呼路明:
“明兒,回鋪子。”
父子倆一前一後跨出大門。
走到拴馬樁前,確認四周無人,路大有才停住腳步,側身看著路明:
“明兒,那袋子裡……到底是啥物件?”
路明輕聲道:
“爹,是一味難得的好藥。這玩意兒扔進武館,十倍價錢有的是人搶著要。”
他把手插進袖子裡:
“不過,咱們不賣。這藥,我要留著自己用。”
路大有愣了半晌,雖不知真假,但見兒子言之鑿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放聲大笑。
“好小子……走!回後院,老子親自給你熬藥!”
午後的日頭斜照進路宅後院天井,地面的青磚曬出暖意。
後巷門前,那頭老騾子打了個響鼻,蹄鐵在石子路上踏得嗒嗒響。
阿吉躬著腰,搭手和路大有把麻袋抬進後賬房地窖。
“輕點放,別把麻繩磨斷了漏了藥氣。”路大有壓著嗓子叮囑,反手將地窖木板扣死,又蓋上兩層草蓆。
後院廚房的門簾一挑,一股藥肉甜香直往人鼻孔裡鑽。
“明兒回來了?快,灶火煨了整兩個時辰,肉都爛透了!”
路母腰間繫著圍裙,手裡墊著兩層棉布,把一隻小砂鍋端到天井石桌上。
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表面飄著一層油花,一隻肥鴿煨得皮肉軟爛,黃芪與當歸的藥氣混著肉香,稠得化不開。
桌角還擺著一碟醬生薑,旁邊用井水鎮著一海碗山楂酸梅湯,碗壁上凝著一層水珠。
路明走過去,拉開凳子坐下。
在茶廳耗了大半晌,腹中早就空癟發慌。
他抄起湯匙舀了一大口湯水,熱湯滑過喉管,當歸甘苦混著鴿肉鮮甜直透腸胃,緊繃的胸口舒泰開來。
“咔嚓。”
扯下一隻燉透的鴿腿,就著一片醬生薑嚼碎,連同酥軟的細骨一併嚥下喉嚨。
熱食落肚,化作一團滾燙的肉氣,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裡散。
路明端起那碗井水鎮過的酸梅湯,仰頭灌了大半。
“咕咚、咕咚。”
涼氣壓住燥火,周身毛孔舒張開來,他忍不住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日頭西斜,後院西牆下早就架起了一口半人高的大木桶,底下的爐子燒得柴火噼啪作響。
地窖裡剛收進來的藥,被路大有挑出兩束藥氣最純的根莖,和著十幾種通絡活血藥材,在大鐵鍋裡熬成了濃黑的滾湯,一股腦兒倒進木桶裡。
桶內藥湯滾沸,水面翻湧著氣泡,散發著草木辛烈與泥土的焦苦味。
路明解開布帶,褪去褲褂,赤身邁進大桶。
“嘩啦——”
黑亮的藥湯漫上胸膛。
一股針扎似的辛辣滾燙,順著張開的毛孔往皮肉深處鑽。
若是尋常人泡進去,怕是皮肉當場就要燙脫一層白皮。
路明合上雙眼,兩臂微抱,體內《飛鶴樁》運轉開來。
【聞及雜草火燥,《飛鶴樁》大皺其眉,長喙連連甩動……】
【嫌其藥力駁雜,主動下場,替你剔除草木火燥!】
【純化溫潤陽和之氣融入皮下……】
【《飛鶴樁》穩固運轉,青膜漸深,氣血如汞!】
現實之中,木桶裡原本燙得皮膚髮紅髮刺的火氣,被神龕抽得乾乾淨淨。
湧入四肢的藥力褪去了焦烈,化作一道道溫水暗流,順著毛孔一寸寸滲入皮下筋絡。
路明站在桶中,呼吸深沉,雙臂肌肉在藥力的沖刷下鼓脹。
原本剛踏入青膜門檻的浮動氣血,沉底化作水銀般的渾厚氣力,小臂皮下透出一抹厚實青意。
良久,桶下的炭火化作灰燼,原本黑亮的藥湯被吸榨得如同清澈的井水。
“呼——”
路明自桶中跨出,扯過布巾擦乾水漬,換上一身乾爽衣服。
走出側房,暮色已經籠罩了路宅天井。
天邊泛著一片烏雲,深秋的冷風掠過屋簷,吹得簷下的幹辣椒串晃盪。
路明站在天井正中,活動了一下手腕。
院牆角落裡碼著一摞修井臺剩下的實心磚,磚質燒得結實。
路明走上前,單掌托起最上面的一塊磚,五指貼著磚石邊緣,心神下沉。
“嗡。”
皮膜下的氣血奔湧,整條小臂肌肉無聲收緊,表皮透出一層暗青光暈。
指尖皮肉堅韌如熟牛皮,順著五指發力,掌心向內一扣!
“咔嚓——噗!!”
沉悶的碎裂聲在後院爆開!
青磚在路明五指收緊的瞬間被捏斷成三四截
緊接著指力內絞,斷磚在掌心間碾磨,石屑迸射,硬生生被捏成了一把碎石與粉塵,順著指縫掉在地上!
“吱呀——”
後堂木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少爺,老夫人讓小的送剛沏好的參……”
阿吉兩手端著個托盤,托盤裡放著茶盅,剛跨過門檻,話頭卻戛然而止。
天井的光線很暗。
自家的少東家站在灰塵瀰漫的牆角,腳下一攤碎成粉的磚石礫。
阿吉順著那堆碎磚往上看,又落迴路明完好無損、正拍落石粉的右手上。
“哐當!”
托盤一歪,茶盅蓋子跳了一下,滾燙的參茶潑灑出來,濺了阿吉一褲腿。
阿吉兩條膝蓋一軟,兩條腿直打哆嗦,貼著門框往下出溜,嘴唇哆嗦得連不成句:
“少……少東家……那……那是砌牆的青磚啊……您……您一把給掐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