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9章 舊日迴旋鏢
舊神權柄的聚合，是孕育天地的培養皿，於是誕生出了因果。
而一方真實天地的生成，本身就是因果鏈條的展開……
因果，是秩序，也是嫁接天人、眾生的一個網路。
它連線著眾生的命運線，又橫跨向現世天地，繼而串聯著其他生靈，形成生靈與生靈、生靈與天地之間的互動，最終規劃出了一個個生靈的活動軌跡，羅織出了一個生機勃勃的大千世界。
這是一套極其複雜又精密的系統，是大千世界執行的底層邏輯，也是一種誕生於真實天地的最高位格力量。
舊神，誕生於開天之初，他們並沒有參與到大千世界這套複雜精密的網路裡，因為那個時候，這套網路還沒有出現。
所以，舊神不沾因果。
新神，誕生於成熟的現世天地，在其成長過程中，嚴密的參與進了這套網路裡，可以說，是這套因果網路孕育出了新神，是這套因果網路裡的因緣際遇，在催生著新神前行。
所以，新神生來就在這張網中。
新神亦是……網中神！！
最早窺視、揣摩到這套底層邏輯的，其實就是道家，自太昊伏羲氏推演陰陽開始，再到黃帝完善至完整的體系，最後到道教枝繁葉茂，可以說，整個道教都在孜孜不倦的研究這套東西，在研究天人之間的關係……
就像至聖說的，活得久，看得多，就知道什麼東西發展到最後是最珍貴的，當太昊伏羲氏摸索到這個門檻的時候，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東西是什麼，但至聖卻知道這種力量的前景……
這是最可怕的東西。
於是，這條老狗做了一個旁觀者，人族求道的智慧結晶，上萬年的鑽研成果，全都便宜了這條老狗，讓他看清了舊神權柄聚合後衍生出來的這套底層邏輯，甚至在被回收進道海的時候，觸控到了這種力量。
現在，這種力量……成了制裁我的快刀！！
難怪老道士身上那些黑色絲線極少。
概因老道士走的是道門出世之路，身上能斬的因果早就斬的七七八八，當初南宮家的那個女魔頭，怎麼說都是他的老情人，結果動起手來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主打一個女人影響不了出刀速度，可以說是孑然一身輕，他一直心心念唸的想要歸入天地，實現所謂的天人合一，而今想來，只怕也與他走出世路有莫大幹系，身上沒有因果，塵世裡羈絆力量少的可憐，自然一心向往大道。
只怕，他身上僅有的那幾縷因果，也是源自於我們幾個，那已經是將他拴在塵世的最後羈絆。
反觀我，雖然是老道士唯一的弟子，走的也是清微道的路，但卻和老道士是完全不同的兩條路，他追尋出世，我走的是入世路，這是天註定的，我這人看重情感，揹負著一身的東西，夥伴、家族……衛氏一族的舊債就是一座大山，如何出得了世？心裡念頭太多，就做不到清心寡慾，哪怕強走出世路，只怕也是塵心未斷，走不遠，而且必會回頭。
這是當初踏上修行路時，老道士便看透了的一件事，所以，他從未阻止我走入世路。
可就是因為這一趟入世路，我在這塵世間留下了太多太多痕跡，那些痕跡都是因果，成了今日最大的雷。
我當初超脫現世，斬斷了現世對我的影響，可我卻沒辦法抹去我的來時路，這些因果，如今就成了我肩膀上揹負的重量，腳下將我困住的泥淖，它們來自於現世，卻是我自己身上的東西。
新神，必將羈絆於俗世因果。
至聖見證了天地孕育的過程，也預見了新神必將誕生的未來，更預判了新神將羈絆於來時路的情況，於是放縱道門發展，觀道門道果，繼而掌控因果，留下了這一記殺手鐧。
“昔日，我不求天道，只尊己心，隨意而為，自忖應了‘順其自然’四字大道真言，卻不想……終究要為昔日所作所為應劫。
今日困住我的，是我自己。
……”
我輕輕笑了一聲，有些無奈，卻無悔意。
哪怕重來一回，我選的依然會是老道士、茳姚、無雙、小稚這些人，而不是那無情無感的蒼茫大道。
縱死，心如鐵，不回頭。
轟！！
下一刻，我眼前所見景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鉅變。
至聖的模樣在淡去，至高聖地亦轟然破碎。
那從我身上流出的黑色汙濁在蔓延，彷彿無窮無盡，幾乎覆蓋了眼前所見的一切。
那無邊黑澤洶湧澎湃，一頭龐然巨物的從中衝出。
這巨物豺身龍首，遍體淤泥，渾身上下都繚繞著騰騰黑氣，宛若從陰曹地府裡鑽出來的索命鬼物。
“貔貅？”
我不禁一怔，而今我一身真血不僅返祖，甚至比聖武猶有過之，當是天下祖龍，剋制天下一切龍形生靈，這貔貅不過是龍之九子之一，更是天然被壓制，只消流淌出一縷氣機，便能讓它崩潰。
可眼前這頭貔貅，卻對我身上的氣息毫不在意，只是直勾勾的盯著我，兩眼怨毒，身上怨氣沖天。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它的聲音響徹我耳畔，一步步朝我走了過來。
恍惚間，我似看見了一頭崩折的山脈在朝我咆哮。
一些久遠的、幾乎已經塵封的記憶在我心裡破殼而出。
我想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個俗世的小村子，在那裡，我為了料理一頭殃婆，施了斬龍葬，斬殺了一條龍子脈。
昔日舊事成了迴旋鏢打在我身上，留下的這樁因果，被斬殺的龍子脈，竟以這樣的方式來尋我了。
吼！！
這頭貔貅咆哮，衝上來瘋狂啃噬我的真軀，它彷彿是心魔一般的東西，我有一身法力，也斬不了這因果大劫裡的產物，因為那就是我的過去！
又忽然間，一道女聲忽然在我身後響起。
“絕天地通，衛氏一族絕天地通，擋了我等的去路，你應承我的仙界呢，你應承我的路呢？”
“……”
一朵黑蓮在我胸口浮現出來，黑氣繚繞纏綿不散。
我猛然回頭，見一妖媚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她伸出雙臂，環住我的腰，臉頰貼著我的脊背，那一雙眼睛裡滿是希冀。
這女子，赫然是那個曾在我身上留下過印記的五蘊天魔——阿夏！！
“你特麼自己想借我的路超脫，將一身希冀纏繞在我身上，這也算是我的因果嗎？
我做不到，就要訛上我？這對嗎？世界上哪裡有這樣的道理！！”
我有些繃不住了，至聖面前都沒有皺過眉，此刻卻多少破防了。
阿夏纏在我腰間的手臂越來越緊，勒的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原來，他人的期望竟也是這般窒息的感覺！
尤其是對於神明，一人得道，雞犬飛昇，舊日的那些期望就成了許願，對凡人許願是純是找罵，可若是對一尊神明許願……那就有別樣的說法了。
神之責……
我忽然意識到，壓住我的因果這麼重，真的是我舊日留下的迴旋鏢。
我走入世路，見無窮不平事，昔日曾許下諸多宏願，一朝證道成神，正是實現許諾的時候。
神無妄言！！
非是我嘴炮，只說不做，我證道神明，第一時間就被至聖拉來決戰，哪有時間去兌現昔日宏願？
緊接著，
又有無窮惡鬼從淤泥中爬出，那是昔日曾死在我刀下的人。
當初我一戰定西南玄門，所殺之人不知凡幾，這些人……亦是我留下的惡果。
淤泥裡爬出來的不僅是死者，還有死者的家眷，他們一個個怨毒異常，爬在我的真軀上啃咬不停。
“啊！！給我開！！”
我頂著舊日因果的反噬，祭出太初神力，輕輕一劃，憑著高位格的力量，蠻橫的斬碎因果障目，重見現實世界。
然後，我就看見了一身橫在虛無與道海里的至聖，他無邊偉岸，一張臉不知何時探到我面前，正在靜靜審視我，帶著無盡惋惜。
“新神的墓地，在他的來時路上。”
至聖低語，輕聲道：“你有大氣魄，敢直面一座成熟的世界，那便如你所願，讓你稱量一下這方世界，究竟有多重！
我以這方世界來葬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