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陽光照不到的角落
“追蹤訊號!快!技術組的人呢!”趙立國最先反應過來,對著對講機咆哮,聲音因為憤怒和恐懼而變了調。
王虎站在原地,臉色從不耐煩變成驚駭,最後定格成一片死灰。他看著螢幕裡那把緩緩靠近貓籠的刀,喉結上下滾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瘋子……真是個瘋子……”他喃喃自語。
李凱的身體依然僵硬,但大腦卻在秦明那句話的刺激下,進入一種奇異的冷靜狀態。
“秦顧問,他的目的是什麼?只是為了折磨她們?”
“不,”電話那頭,秦明的聲音輕描淡寫,“折磨她們,是為了折磨另一個人。一個現在還不在場的,真正的‘觀眾’。”
“賈東……”李凱脫口而出。
“猜對了。張偉沒能直接接觸到賈東,所以他換了一種方式。他要毀掉賈東最珍視的東西。不是錢,不是地位,而是他引以為傲的‘幸福家庭’。”
螢幕裡,那隻戴著黑手套的手,用刀背輕輕敲了敲鐵籠。
雪球被嚇得炸了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林嵐的哭喊變成了絕望的哀嚎,她掙脫了警員,跪倒在地,雙手徒勞地伸向那個冰冷的電子相框。
“求求你……放過它……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求求你!”
她的女兒躲在一名女警懷裡,用小手死死捂住眼睛,但哭聲卻怎麼也止不住。
“一個幸福的家庭,需要什麼?”秦明的聲音像一個循循善誘的魔鬼,“一個溫柔的妻子,一個可愛的女兒,一隻名貴的寵物。這一切都是賈東向外界展示自己成功的勳章。”
“現在,張偉要把這枚勳章,當著所有人的面,一點一點砸碎。”
“他要讓賈東回來時,面對的不是一個溫馨的港灣,而是一個精神崩潰的妻子,一個留下嚴重心理創傷的女兒,和一個血淋淋的,關於寵物的恐怖回憶。”
“他要讓這份‘愛’,變成一個詛咒,永遠烙在她們心裡。賈東每一次看到妻女的痛苦,都會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這才是真正的,永不終結的折磨。”
李凱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
他終於明白了。
張偉要的不是貓的命,他要的是這個家的“命”。
“技術組報告!訊號源經過多次跳轉,最終定位在一個移動熱點上!範圍就在別墅區附近,不超過五百米!”對講機裡傳來技術警員急促的聲音。
趙立國眼睛一亮:“搜!以別墅為中心,封鎖所有出口,排查周圍所有車輛和可疑人員!”
“來不及了,”李凱打斷了他,“五百米範圍太大了,他有足夠的時間完成‘演出’。等我們找到他,一切都晚了。”
“那你說怎麼辦!”王虎焦躁地吼道。
李凱沒有理他,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電話問:“秦顧問,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這種人,他的心理弱點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一個導演,在首映禮上,會坐在哪裡?”秦明反問。
李凱腦中一道閃電劃過。
導演……觀眾……舞臺……
他猛地抬頭,環顧這間已經亂成一團的豪華客廳。
這裡是舞臺。
林嵐母女是觀眾。
那導演呢?
一個優秀的導演,絕不會遠離自己的舞臺。他要親眼看到觀眾最真實的反應,那才是對他作品的最高讚譽。
張偉就在附近。
他一定在看著。
用什麼看?
李凱的目光掃過破碎的大門,掃過窗外閃爍的警燈,最終,落在了客廳斜對面,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精心修剪過的花園,夜色濃重,只能看到樹影搖曳。
但如果,有人躲在那些樹影裡呢?用一個高倍望遠鏡,就能將客廳裡的一切盡收眼底。
“趙隊!”李凱指著那片黑暗的花園,“他在那裡!他正在看著我們!”
趙立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立刻對著對講機下令:“一組跟我來!去花園!二組守住正門!狙擊手就位,尋找可疑目標!”
幾名警員立刻衝出別墅,散入黑暗的花園。
李凱沒有動,他死死盯著那個電子相框。
螢幕裡,那把剝皮刀已經貼在了鐵籠的欄杆上,正在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插銷。
時間彷彿凝固了。
突然,別墅外傳來一聲爆喝:“不許動!警察!”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壓抑的搏鬥聲。
螢幕裡的畫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那隻拿著刀的手瞬間消失不見。
幾秒後,畫面徹底黑了下去。
客廳裡,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彷彿從窒息的深海里浮上了水面。
林嵐癱軟在地,放聲大哭。
十五分鐘後。
審訊室。
張偉坐在椅子上,臉上沒有了口罩,露出一張異常平靜的斯文臉龐。他身上還穿著園丁的工作服,正是這身偽裝讓他得以在案發後一直潛伏在別墅的花園裡。
他的面前,放著那個被繳獲的手機,旁邊還有一個高倍望遠-鏡。
趙立國和王虎坐在他對面,臉色鐵青。
“為什麼?”趙立國把一份卷宗摔在桌上,“賈東到底跟你有什麼仇?”
張偉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卷宗,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笑。
“仇?談不上。只是這位賈總,不太尊重生命。”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一年前,我在公司樓下喂一隻流浪貓。我餵了它三年,從它還是隻小奶貓開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它躲在一輛黑色的賓利車底。賈總開會回來,很急,大概是急著回家抱他那隻價值幾萬塊的布偶貓吧。”
“我提醒他車下有貓,讓他等一下。他看了我一眼,就像在看一個垃圾。他說,‘一隻野貓,死了就死了’。然後,他就發動了車子。”
張偉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聽到了聲音。骨頭碎掉的聲音。”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
“我報了警。警察來了,說這不構成刑事案件,只能調解。賈總的律師給了我兩千塊錢,讓我閉嘴,不要影響他們公司的聲譽。”
“兩千塊,買一條命。在他眼裡,可能還不夠他那隻純種貓一天的花銷。”
張偉笑了,眼神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從那天起,我就在想,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公平’。既然法律給不了我公平,那我就自己創造一個。”
“我花了半年時間,調查了賈東的一切。我知道他愛他的家庭,愛他營造出來的‘完美生活’。所以,我就要親手打破它。”
“那個酒保?他開車撞死了一條狗,也是賠了點錢就了事。我只是拿他做個試驗,看看我的‘劇本’效果怎麼樣。”
“效果很好。”張-偉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種病態的滿足,“現在輪到賈總了。我想讓他明白一個道理。”
“有些東西,一旦被毀掉,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信任,就像愛,就像一個完整的家。”
“就算我被抓了,又怎麼樣呢?他贏了嗎?”
張偉抬起頭,目光穿過單向玻璃,彷彿能看到外面那個焦急等待訊息的男人。
“不,他輸了。他永遠都輸了。從他妻子和女兒看到那個螢幕開始,他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幾天後,秦明的心理診所。
李凱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張偉被判了故意殺人未遂和綁架罪,數罪併罰,至少十五年。”李凱的聲音有些低沉,“雪球被救下來了,只受了點驚嚇。”
“那賈東的家庭呢?”秦明頭也不抬地翻著一本古籍。
“……散了。”李凱沉默了片刻,“林嵐提出了離婚。她說,她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把刀。她沒法再面對賈東。他們的女兒也開始接受心理治療。”
秦明“嗯”了一聲,沒什麼表示。
“他成功了。”李凱說,“張偉用自己的十五年,換了賈東一輩子的痛苦。”
“這不是成功,李凱。”秦明終於合上書,看向他,“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悲劇。張偉把自己變成了他最憎恨的那種人,用一場更大的惡,去懲罰一場他眼中的小惡。”
“他以為自己是上帝,在執行審判。但他不知道,當他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他。”
秦明站起身,走到窗邊。
“這個案子結束了。但像賈東和張偉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消失。”
“你要習慣,李凱。”
“習慣這世上,總有些黑暗,是陽光永遠照不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