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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李凱的質疑

“資訊差。”秦明看著螢幕上何志遠的照片,淡淡道,“他知道林曉月的牙齒是他做的,但他不知道,我們會透過牙齒認出林曉月。他知道雲頂山基地很少有人去,但他不知道,銀杉的種子會出賣他。”

“他以為自己處理掉了一切和林曉月有關的痕跡,但他忘了,他自己,就是最大的痕跡。”

李凱感覺一股電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就是秦明嗎?在所有人還在為找到死者身份而興奮時,他已經將獵物牢牢鎖定。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步一步走,而是一步到位。

“那個假探頭呢?”李凱忍不住小聲問。

他以為秦明不會理他,但秦明卻意外地把目光轉向了他。

“那不是假探頭。”秦明調出市政維修記錄,“三個月前,線路老化,被列入更換名單。但因為審批流程問題,一直沒動工。所以,它的線路還在,只是沒有連線到公安系統。”

他把一張公園的電路圖放大,“它的電源,和公園的路燈接在同一個主幹線上。只要路燈亮著,它就在工作。資料會儲存在本地一個老舊的硬碟裡,儲存滿七天就會自動覆蓋。”

秦明看向趙立國,“現在,距離案發還不到十個小時。去把那個硬碟拿回來。也許,它拍到了兇手最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

趙立國猛地站起來,雙眼放光,“我馬上去!”

“等等。”秦明叫住他。

他站起身,拿起風衣外套。“我和你一起去。”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還愣在原地的李凱。

“你也來。去見見我們的‘藝術家’。”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

何志遠坐在椅子上,姿態從容,甚至還帶著一絲學者特有的儒雅。他扶了扶金絲眼鏡,對面前的趙立國和秦明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警官,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可以幫你們的。對於林小姐的遭遇,我深感遺憾。她是個很有才華的女孩。”他的語氣裡充滿了惋惜,聽不出半點破綻。

趙立國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何先生,今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你在哪裡?”

“在家睡覺。”何志遠坦然地回答,“我妻子可以為我作證。我有點失眠,大概一點多才睡著,一覺到天亮。”

“是嗎?”趙立國盯著他,“我們有證據表明,你和死者林曉月,並非只是醫生和患者的關係。”

何志遠臉上的微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我們確實……走得比較近。我欣賞她的才華,她也對植物學很感興趣。我們是朋友。”

“朋友?”趙立國冷笑,“好到可以帶她進入不對外開放的珍稀植物培育基地?”

他將那枚銀杉種子的照片拍在桌上。

何志遠的瞳孔微不可見地收縮了一下。但他很快鎮定下來,攤了攤手,“是的,我承認我違反了規定。她對銀杉非常好奇,我一時心軟就帶她進去看了看。這是我的錯,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

他把一切都攬了下來,卻把自己和命案撇得乾乾淨淨。

趙立國被他這種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夠嗆,正要發作,一直沉默的秦明忽然開口了。

“你喜歡古典音樂?”

問題來得毫無徵兆。

何志遠愣住了,顯然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他下意識地點點頭,“是的,我喜歡肖邦。”

“昨晚,你聽的是哪一首?”秦明問。

“《夜曲》。”何志遠不假思索地回答,“降E大調,作品9之2。有助於睡眠。”

他說得非常具體,像是在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秦明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將一臺平板電腦推到他面前。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監控錄影。

畫面有些模糊,是俯拍視角,正是那個“假探頭”拍下的內容。

錄影裡,一輛車駛入畫面,停在小徑旁。一個男人從駕駛座下來,開啟後備箱,從裡面抱出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

他將女人抱到長椅上,仔細地擺放好姿勢,甚至還溫柔地替她整理了一下散亂的頭髮。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靜靜地站了片刻,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然後,他才轉身,不慌不忙地開車離去。

整個過程,冷靜、優雅,充滿了一種詭異的儀式感。

雖然畫面不清,但那身形、那姿態,和眼前的何志遠高度重合。

何志遠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他死死盯著螢幕,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眼鏡下的雙眼因震驚而睜大。

“這不是我。”他聲音沙啞地否認。

“是嗎?”秦明的手指在平板上輕輕一點,影片暫停。他將畫面放大,定格在男人轉身的瞬間。

“你有一個習慣。”秦明的聲音在寂靜的審訊室裡,如同法官的宣判,“每次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比如一臺成功的手術,或者……一件完美的‘作品’之後,你的左手小指會下意識地翹起,彈動兩下。”

他指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人影,“就像這樣。”

畫面上,男人的左手小指,正做出一個微不可察的彈動動作。

何志遠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猛地癱倒在椅背上。他臉上的儒雅和從容瞬間破碎,只剩下灰敗和驚恐。

“你處理了車子,處理了衣物,處理了所有你認為的痕కి。但你處理不掉,刻在你骨子裡的習慣。”

秦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也不是因為失眠才聽肖邦。肖邦的《夜曲》,作品9之2,全長4分33秒。你用來拋屍的時間,不多不少,正好是4分33秒。”

“你不是在助眠,你是在為你的‘傑作’,配上你最愛的背景音樂。”

“你把殺人,當成了一場藝術創作。”

何志遠劇烈地喘息,汗水浸溼了他的襯衫。他看著秦明,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不明白,這個男人究竟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他彷彿能看穿自己的靈魂。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秦明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剩下的,交給你了。”他對趙立國說。

走到門口,他看見了臉色煞白、眼神卻異常明亮的李凱。

“看懂了?”秦明問。

李凱用力地點了點頭。

“不。”秦明搖了搖頭,“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讓你看到的。”

李凱一愣,不解地看著他。

秦明沒有解釋,只是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身影便消失在走廊盡頭。

李凱呆立在原地,腦中反覆迴響著秦明最後那句話。

他想讓我看到的?

他猛然回頭,看向審訊室裡已經徹底崩潰的何志遠。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悄然升起。

難道……還有別的什麼?

審訊室的門在身後合攏,金屬鎖舌發出的輕微“咔噠”聲,像一枚釘子,釘進了李凱混亂的思緒裡。

他站在原地,走廊慘白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空氣裡還殘留著秦明離開時帶起的微風,混雜著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

他想讓我看到的?

這句話像個魔咒,在他腦海裡無限迴圈。每一個字都拆開,揉碎,再重新組合,卻拼湊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

誰?

誰想讓他看到?是秦明,還是……何志遠?

李凱猛然回身,目光穿透審訊室門上那塊小小的單向玻璃,死死鎖住裡面的那個人。

何志遠不再是之前那個精神崩潰、汗流浹背的嫌犯。他癱在椅子上,身體的姿態依舊是垮塌的,但他的臉,那張被淚水和汗水沖刷過的臉,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他的胸膛不再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他微微垂著頭,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神,被陰影籠罩,看不真切。

那不是一個徹底認罪伏法的人該有的樣子。那更像……一場耗盡心力的盛大演出後,終於卸下妝容的演員,在後臺默默等待最終的落幕。

一種刺骨的寒意,順著李凱的脊椎一路向上,直衝天靈蓋。

“小李!發什麼愣呢?”趙立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這位老刑警隊長臉上帶著案子告破後的輕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收隊!讓預審科的兄弟們接手,咱們得去準備材料,開新聞釋出會了。這次多虧了秦顧問,又快又準!”

同事們魚貫而出,臉上洋溢著喜悅和疲憊。有人討論著晚上去哪裡搓一頓,有人在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整個刑警隊都沉浸在一種久違的、打了勝仗的氛圍裡。

只有李凱,像一個與這片歡樂格格不入的幽靈。

“趙隊,”他喉嚨乾澀,聲音很輕,“這個案子……是不是太順利了?”

趙立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以為是這個年輕人沒見過這種場面。“順利還不好?難道你還想跟他在審訊室裡耗上三天三夜?何志遠這種高智商罪犯,心理防線一旦被攻破,就會全線潰敗。秦顧問就是抓住了他那個自以為是的‘藝術家’心態,一擊致命。”

“可是……”李凱想說秦明最後的那句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要怎麼說?說秦顧問覺得這裡面有貓膩?在所有人都認為案件已經水落石出的時候,提出這種毫無根據的猜測,只會顯得自己是個異想天開、譁眾取寵的菜鳥。

秦明既然那麼說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但他沒有明說,或許,他就是想讓自己去找到那個“道理”。

“沒什麼,趙隊,”李凱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我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多經歷幾次就習慣了。”趙立國告慰藉地拍了拍他,“走吧,剩下的都是流程了。”

李凱點點頭,跟在隊伍後面。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審訊室。

命案的嫌疑人就在裡面,秦明的這個案子破的很快。

李凱他突然發現自己到現在都沒有習慣秦明的存在,

或者說,他從未習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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