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不是藝術家
“去廢棄醫學院。”秦明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有些冷酷。
現場所有人都被這接二連三的衝擊震得有些發懵。趙立國握著手機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著命令:“所有人,立刻出發,去城郊醫學院!”
警車呼嘯著劃破夜色。
車廂內氣氛壓抑得彷彿凝固。秦明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燈光,大腦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
十年前“畫師”案的唯一倖存者。
當年的案子,畫師連續犯案,受害者都被殘忍地製作成“血畫”,唯獨最後一次,因為一個意外闖入的目擊者而中斷,畫師倉皇逃離,留下了一件“半成品”和一個活口。那個活口,就是這個唯一的倖存者。
雕塑家在修復他失敗的作品。
他不是在模仿畫師,他就是在完成畫師未竟的“事業”。
那麼,雕塑家和畫師,到底是什麼關係?同一個人?還是傳承者?
秦明點開了隨身碟裡的第二段音訊。
依然是周文軒的聲音,但背景音變得嘈雜,似乎是在戶外,能聽到風聲和隱約的蟲鳴。
“……我去了那所廢棄的醫學院。‘雕塑家’在論壇上提到過那個地方,說那是‘藝術的搖籃’。我以為能找到他的工作室或者別的什麼,但我只發現了一個地窖。地窖裡……全是刑具和……一些風乾的動物屍體。他用那些動物練習……練習他的‘手法’。”
周文軒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恐懼和噁心。
“我拍了照片,但我知道這不夠。直到我在地窖一個角落,發現了一本日記。一本非常舊的日記,封皮都爛了。裡面的字跡很潦草,大部分內容都瘋瘋癲癲的,像是精神病人的囈語。但其中提到了兩個人……哥哥和弟弟。哥哥很有繪畫天賦,但性格孤僻,沉迷於一種他稱之為‘終極美學’的東西,認為血肉才是最美的畫布。而弟弟……弟弟非常崇拜哥哥,日記裡寫滿了對哥哥的讚美。他還提到,哥哥有一件最完美的作品沒有完成,是一個巨大的遺憾……”
錄音到這裡,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是周文軒一聲短促的驚呼,然後錄音中斷了。
秦明關掉了音訊。
哥哥和弟弟。
畫師和雕塑家。
真相似乎已經近在眼前。畫師是哥哥,十年前因為意外而銷聲匿跡。而弟弟,十年後化名“雕塑家”,繼承了哥哥的“遺志”,開始完成那未竟的“樂章”。
他先是蠱惑了林宛這樣的信徒,完成了“獻祭”。然後,他要“修復”哥哥唯一的失敗品——殺死十年前的幸-存-者。
周文軒發現了這個秘密,所以他被抓了。他被囚禁在哪裡?
秦明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地窖。
周文軒很可能就被關在那個他發現日記的地窖裡!
“趙隊,”秦明的聲音穿透了車內的死寂,“分一隊人,聯絡消防和急救,準備破拆和救援。周文軒可能還活著,他被關在了醫學院的地窖裡!那裡可能佈滿了陷阱!”
趙立國被秦明的話驚醒,立刻拿起對講機開始部署。
廢棄的醫學院坐落在城市邊緣,荒草叢生,主樓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幾束警用強光手電刺破黑暗,照亮了斑駁脫落的牆皮和破碎的窗戶。
第二具屍體就在解剖樓的二樓被發現。現場已經被封鎖,法醫和技術人員正在工作。
秦明沒有上去。他直接走向周文軒錄音裡提到的主樓。
“地窖入口在哪?”他問帶路的年輕刑警。
“在……在主樓後身,一個鍋爐房裡。”
鍋爐房的門大開著,一股混雜著鐵鏽和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中央,一塊厚重的水泥板被掀開了,露出一個黑不見底的洞口。
“我們的人下去偵查過,裡面結構很複雜,像個迷宮,暫時還沒找到人。”刑警彙報道。
秦明戴上手套,沒有絲毫猶豫,順著梯子爬了下去。
地窖裡陰冷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福爾馬林和血腥味混合的怪異氣味。通道狹窄,四壁是粗糙的磚石,上面掛著水珠。
秦明開啟戰術手電,光柱在黑暗中掃過。果然如周文軒所說,這裡像個屠宰場。牆上掛著各種手術刀、骨鋸和叫不出名字的器械,角落裡堆著一些動物的骸骨。
“秦明!”趙立國帶著幾名特警也跟了下來,“你太冒險了!”
“周文軒可能就在這裡。”秦明沒有回頭,繼續往深處走。
他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些不尋常的拖拽痕跡,一直延伸向迷宮深處。
眾人小心翼翼地跟著痕跡前進,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是一個相對寬敞的石室,中央擺著一張手術檯。
周文軒就被綁在上面。
他還活著,但狀況極差。他渾身是傷,嘴被膠帶封著,看到秦明等人,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芒,拼命地掙扎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石室的另一端,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們,正專注地擺弄著一個玻璃容器。容器裡裝著一顆還在微微搏動的心臟。
那人穿著白色的實驗服,戴著口罩和手套,身形瘦削。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絲毫驚慌,反而透過口罩,發出了一聲輕笑,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你們來了。”他的聲音很年輕,甚至有些悅耳,“比我預想的,稍微快了一點。”
他就是雕塑家。
“放開他。”秦明的聲音冷得像冰。
“放開他?”雕塑家歪了歪頭,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為什麼?我的第二樂章剛剛完成,正需要一位觀眾來欣賞。這位周先生,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指了指那個玻璃容器:“你們看,多麼完美。十年前,我哥哥的作品因為一個蠢貨的打擾而失敗。今天,我替他完成了。這是對遺憾的彌補,是對藝術的致敬。”
“你哥哥是畫師。”秦明陳述道。
“哦?你們知道了?”雕塑家似乎有些驚訝,隨即又釋然,“也對,周先生可是個聰明人。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
他一步步走向秦明,眼神狂熱而偏執:“你們這些凡人,根本無法理解我們的追求。肉體只是束縛,是骯髒的牢籠。只有透過毀滅和重塑,才能達到永恆的美!我是在解放他們,賦予他們新的生命形式!”
“所以你就殺了林宛?殺了那個倖存者?還要對周文軒下手?”趙立國怒吼道。
“不,不,你錯了。”雕塑家搖著手指,“林宛是自願的,她是第一位虔誠的獻祭者,她的靈魂得到了昇華。至於那個倖存者,他只是一個瑕疵,一個汙點,我必須將他抹去。而周先生……”
他看向手術檯上的周文軒,眼神變得有些惋惜:“他本可以成為我的知己,他有藝術家的敏銳,但他卻選擇與我為敵。所以,他將成為我第三樂章的主角——《背叛者》。”
就在他說話的瞬間,秦明動了。他沒有衝向雕塑家,而是猛地撲向石室牆邊的一個電閘。
“別動!”雕塑家臉色驟變,尖叫起來。
但晚了。
秦明狠狠拉下了電閘。
整個地窖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應急燈發出昏暗的光。那個裝著心臟的玻璃容器,維持其搏動的裝置停止了運轉,那顆心臟抽搐了兩下,徹底靜止。
“不——!”雕塑家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他衝向容器,像是失去了最珍貴的寶物,“我的藝術品!你毀了我的藝術品!”
他瘋了一樣撲向秦明,眼中充滿了血絲。
特警們一擁而上,瞬間將他制服在地。
秦明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你錯了。你和你哥哥,從來都不是什麼藝術家。”
“你們只是兩個在精神病院裡,看著對方畫的血腥塗鴉,就以為找到了全世界的瘋子而已。”
秦明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入了雕塑家最脆弱的地方。
“周文軒找到的日記,不是你哥哥的。是你自己的。”
雕塑家被按在地上,身體猛地一僵。
秦明繼續說道:“十年前的畫師案,根本沒有所謂的哥哥和弟弟。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人。那個時候,你還未成年,被關在精神病院裡。你臆想出了一個無所不能的‘哥哥’,把所有罪行都推到了他的身上。所謂的‘畫師’,就是你幻想出的第一重人格。而你,‘雕塑家’,是十年後誕生的第二重人格。”
“你所謂的修復作品,不過是完成你自己當年未完成的罪行。你甚至給自己編造了一個悲壯的理由——繼承哥哥的遺志。可笑至極。”
“你胡說!你胡說!”雕塑家瘋狂地嘶吼著,“我有哥哥!他存在過!”
“那本日記裡,字跡和你留在儲藏室牆壁上的字跡,經過比對,是同一個人。”秦明拿出一份剛剛傳來的檔案報告,丟在他面前,“你所謂崇拜的哥哥,只是你為了逃避罪責,臆想出來的保護傘。你才是那個從頭到尾的兇手。”
“真正的藝術家,追求的是創造和生命。而你,只有毀滅和死亡。你不是藝術家,你只是一個渴望被關注,卻又極度自卑的可憐蟲。”
秦明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一樣砸在雕塑家的心上。
他停止了掙扎,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口罩下,傳來了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周文軒被救了下來,雖然虛弱,但沒有生命危險。
當他被抬出地窖,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時,他看向秦明,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兩個字:“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