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獻祭
趙立國死死盯著那個隨身碟，彷彿那不是一個電子元件，而是一枚拔掉了保險的炸彈。
“這裡面的東西……會不會有病毒？或者是什麼追蹤程式？”他問，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這是最合理的猜測，兇手留下電腦是為了炫耀，留下隨身碟，就是為了反向追蹤找到他們。
秦明沒有回答。他拿著隨身碟，轉身走出這間令人壓抑的樣板房，回到了停在樓下的技術勘察車裡。這裡有與外部網路完全物理隔離的專用裝置。
趙立國和小王緊隨其後，車廂裡氣氛凝重。所有人都看著秦明將那個黑色的隨身碟插進介面。
電腦螢幕上彈出了一個驅動器圖示。
沒有自動執行的程式，沒有陷阱。
只有一個影片檔案，和一個加密的壓縮包。
秦明先點開了那個影片檔案。檔名是一串無意義的亂碼。
畫面閃動，一段粗糙、昏暗的影像出現了。拍攝裝置很老舊，可能是十幾年前的家用DV。
鏡頭搖晃不定，背景音裡充滿了嘈雜的電子樂和年輕男女放肆的鬨笑。畫面中央，是一個被捆綁在椅子上的年輕女孩。她的頭髮凌亂，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嘴巴被膠帶封住。
她身上，被胡亂地塗抹著各種顏色的油彩。
趙立國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
他沒能說下去。因為他看清了女孩的臉。儘管年輕、驚恐，但那輪廓，分明就是林曉曉。
而拿著畫筆，像一個瘋癲的藝術家一樣在她身上塗抹的人，赫然是當年還很青澀的周毅。他的臉上掛著一種狂熱而殘忍的笑容，嘴裡唸唸有詞，似乎在進行某種“藝術創作”。
鏡頭外，傳來一個男人傲慢的、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周毅，畫仔細點，這可是傑作。注意她的表情，我要拍下她從反抗到屈服的全過程。”
隨著這個聲音，鏡頭拉遠了一些。一個穿著昂貴襯衫的年輕人，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香檳，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的一幕。
那個年輕人，是投資公司副總監，李偉。
“操！”趙立國終於忍不住罵出了聲。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湧。
影片不長，只有短短三分鐘，卻記錄了一場以藝術為名的、令人髮指的欺凌和羞辱。影片的最後，鏡頭給了一個特寫。周毅用黑色的油彩，在林曉曉痛苦扭曲的臉頰上，畫下了那個扭曲的眼睛符號。
那是他們的“作品”簽名。
影片結束，畫面歸於黑暗。車廂裡死一般寂靜。
小王臉色慘白，手裡的記錄本都拿不穩了。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周毅的死狀，那虔誠的姿態，那滿身的油彩，根本不是什麼行為藝術“新生”。
那是復仇。
是一場精確到每一個細節的、遲到了十年的復仇儀式。林曉曉用周毅最引以為傲的方式，把他變成了一件永恆的、恥辱的“藝術品”。
“我明白了……”趙立_國聲音沙啞，“她殺了周毅，報了當年的仇。那個隨身碟裡的壓縮包，應該就是指向李偉的證據。”
秦明卻搖了搖頭。
他指著那個加密的壓縮包。
“你覺得，密碼會是什麼？”
趙立國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周毅的死亡日期？或者……她的生日？”
秦明沒有嘗試，只是看著他，平靜地問：“你覺得，一個策劃瞭如此精密謀殺案的兇手，會把真正的殺招，放在一個需要密碼破解的檔案裡嗎？她會賭我們能猜對密碼？”
趙立國語塞。確實，這不符合林曉曉表現出的那種對全域性的掌控力。
“那這份檔案是幹什麼的？”
“和那份《死亡分析報告》一樣，是另一個‘禮物’，一個用來迷惑我們的煙霧彈。”秦明的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一點，“它和那份報告的作用相同，都是為了讓我們堅信，李偉是下一個‘物理清除’的目標。”
“難道不是嗎？”小王忍不住問，“她也恨李偉啊！”
“恨，但殺人的方式有很多種。”秦明抬起頭，目光穿透車窗，望向遠處李偉公司所在的那棟寫字樓的方向。
“回想一下那份報告裡的內容。它詳細描述了李偉的性格：極度自負，多疑，不相信任何人。還列出了他的情人，他的秘密交易。你覺得，一個普通的警察，看到這份報告會怎麼做？”
趙立國順著他的思路想下去，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我們會立刻找到李偉，告訴他有人要殺他，然後對他進行24小時貼身保護。”
“沒錯。然後呢？”秦明追問。
“我們會把他與外界隔離開，審查他身邊的每一個人。他的家人、同事、朋友……甚至是他那個情人。”
“一個極度多疑的人，突然得知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一個想殺他的瘋子掌握了。同時，他又被警察包圍，與世隔絕，身邊所有人都成了懷疑物件。你覺得他會怎麼樣？”
趙立國沒有回答。他已經想到了那個畫面。李偉會崩潰。他會在警察的“保護”下，陷入一個由自己內心的猜忌和恐懼構建的地獄。他會懷疑警察裡有內鬼，懷疑情人出賣他，懷疑合作伙伴要滅口。
他的世界，會寸寸崩塌。
“她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秦明的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錘子，敲碎了眾人此前所有的認知。
“她把刀遞給了我們。她利用我們警察，去執行一場完美的、合法的、讓她自己毫無嫌疑的心理謀殺。”
“周毅的死，是為了復仇，也是為了演一場戲給我們看，讓我們相信她設定好的‘殺人公司’劇本。那份報告、這個加密檔案，都是劇本的道具。她的真正目的，是讓李偉在無盡的恐懼和猜忌中自我毀滅。”
小王張大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腦子不夠用了。
這個女人……她不是在犯罪，她是在執導一部電影！一部以整個市局為配角，以李偉的崩潰為結局的恐怖電影！而她自己，則是那個從頭到尾都站在聚光燈下、卻無人懷疑的、完美無瑕的主角。
“那個……那個通訊箱上的符號？”小王艱難地問。
“一個路標。也是一個簽名。更是她復仇宣言的最後一個音符。”秦明an說，“她不僅要我們找到這裡，找到這個隨身碟，她還要以這種方式宣告：我回來了。我記得一切。”
趙立國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他看著螢幕上林曉曉那張驚恐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了發自內心的寒意。
這個看起來柔弱無助的女人，擁有著怎樣一顆強大而冰冷的心臟？她花了多少年，去編織這張天羅地網？她每天清晨規律的跑步，那種近乎自虐的堅持，到底是在鍛鍊身體，還是在磨礪自己的意志？
“走。”秦明突然站起身，“回局裡。”
“回去幹什麼？”趙立國問。
“去見她。”
市局的臨時休息室裡，林曉曉正安安靜靜地坐著。
她還穿著那身運動服，捧著一杯溫水，低著頭，像一隻被世界遺棄的小貓，瑟縮在角落裡，看起來可憐又無助。幾個年輕的女警在一旁陪著她，輕聲安慰。
門被推開。
秦明和趙立國走了進來。
聽到聲音，林曉曉緩緩抬起頭。她的眼睛還有些紅腫，看到警察，習慣性地流露出一絲怯懦。
但當她的目光與秦明的視線相遇時，一切都變了。
那僅僅是一瞬間的交匯。
她眼神深處的驚恐、脆弱、迷茫，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一種冰冷的、帶著淡淡嘲諷的審視。
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一種劇本完美落幕的宣告。
她沒有說話，只是嘴角非常細微地向上動了一下，一個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弧度，既像是勝利的微笑，又像是一種無聲的邀請。
——你終於看懂了。
——那麼，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趙立國捕捉到了那個眼神的變化，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是真正的蛇蠍美人。
秦明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同樣沒有說話。
他知道，抓捕她很容易，影片就是鐵證。
但他也知道，這恰恰是她計劃的最後一步。她留下了證據，就是準備好了被捕。她完成了對周毅的“獻祭”，設下了李偉自我毀滅的陷阱。她報了仇，已經沒有任何遺憾。
監獄，對她而言，或許才是最安全的歸宿，是這場漫長復仇劇的完美落幕。
她贏了。
從她開始跑步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