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張浩是冤枉的嗎
法醫解剖室裡,福爾馬林的氣味厚重得像一堵牆。
老陳,靜安市分局的首席法醫,一個五十多歲,髮際線高得像清朝人的男人,正對著一堆冰櫃裡取出的肉塊皺眉。他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個小時,手裡的報告寫了又改,改了又塗。
“沒道理啊……”他摘下沾著血汙的手套,揉著自己痠痛的脖子,“這些組織樣本,蛋白變性程度很高,但又不是常規的烹煮或者燒灼。切口邊緣有明顯的機械擠壓痕跡,符合絞肉機的特徵。可這變性是怎麼回事?”
門被推開了,一股冷風捲了進來,吹散了些許刺鼻的氣味。
秦明走了進來,連招呼都沒打,徑直走到不鏽鋼解剖臺前。
“老陳,看出什麼了?”
老陳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小子,每次都給我出難題。這肉……有問題。”他指著顯微鏡下的切片,“你看,細胞結構被破壞得很徹底,肌紅蛋白幾乎完全凝固,但細胞壁的破裂方式很奇怪,不是單純的利器切割,更像是……內外壓力差導致的爆裂。”
秦明沒說話,只是戴上手套,拿起鑷子,夾起一塊顏色發白的肌肉組織,湊到燈下仔細觀察。
“你把這東西放進高壓鍋裡試試。”秦明忽然說。
老陳愣住了。“什麼?”
“找個高壓鍋,或者任何可以密閉加壓加熱的容器。”秦明放下鑷子,聲音平靜,“把一塊新鮮的豬肉放進去,不加水,乾燒。或者說,用蒸汽焗。”
老陳的表情從疑惑轉為驚愕,最後變成一種見了鬼的恐懼。他是個跟屍體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人,什麼慘烈的死狀沒見過。可秦明輕描淡寫說出的這個詞,讓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焗?
這個字用在烹飪上,是美味。用在屍體上,就是地獄。
“你的意思是……兇手把屍體……蒸了?”老陳的聲音有些乾澀。
“準確地說,是高溫高壓蒸汽處理。”秦明糾正他,“這樣可以快速凝固血液,破壞大部分微生物,消除早期屍臭。處理過的屍塊韌性增加,更利於機械粉碎,還不會弄得到處都是血水。高效,乾淨,像一條工業流水線。”
老陳的臉色變得慘白。他看著解剖臺上的碎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乾嘔了一下,扶著臺子才站穩。
秦明彷彿沒看到他的反應,繼續說:“你再檢查一下死者骨骼,尤其是關節連線處。如果有被蒸煮過的痕跡,軟骨組織會首先變性、收縮。另外,查一下組織樣本里有沒有異常的鹽分殘留。為了加速脫水,兇手很可能在處理前用鹽醃過。”
老陳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秦明,這個年輕人冷靜得不像人類。他描述的不是一樁謀殺案,而是一個完美的、冰冷的、不帶一絲情感的生物樣本處理流程。
“你是魔鬼嗎?”老陳終於擠出一句話。
秦明沒有回答。他脫下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垃圾桶。
“我不是。但兇手是。”
***
李凱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打了整整一個上午的電話,感覺自己說的漢字都開始變得陌生。
“喂?您好,誠記五金嗎?請問最近有沒有人訂購大功率的商用爐灶?就是那種……嗯,火力特別猛,能把蒸籠頂穿的那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傳來一句:“神經病啊你!”電話被結束通話。
李凱放下聽筒,抓了抓本就凌亂的頭髮。
下一個電話。
“您好,是城南建材市場嗎?我想問一下,最近有沒有人大量購買工業生石灰或者強效乾燥劑?不是家用的,是那種一買就好幾百斤的……”
“警察同志,我們這是正經生意。買那麼多生石灰,你是要砌牆還是要去鄉下撒魚塘啊?”對方的語氣充滿懷疑。
李凱感覺自己的額頭在冒汗。
秦哥的指令聽起來牛逼,執行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全靜安市,賣爐灶的、賣建材的,沒有一千也有一百家。這麼沒頭沒腦地問,無異於大海撈針。
辦公室裡,王虎翹著腿坐在不遠處,假裝在看報紙,耳朵卻豎得老高。他身邊的幾個隊員也在竊竊私لج،不時朝李凱投來同情的目光。
“小李啊,別費勁了。”王虎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查案子要講證據,不是靠異想天開。你家秦哥說不定現在正躲在哪,思考兇手是不是坐飛碟來的呢。”
周圍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李凱的臉漲得通紅。他想反駁,卻又不知道說什麼。秦明的推論聽起來驚世駭俗,可他就是沒來由地相信。那種感覺,就像一個學渣,雖然聽不懂學霸的解題思路,但就是知道他給出的答案一定是正確的。
他深呼吸,無視了王虎的嘲諷,拿起了下一家建材公司的聯絡方式。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
“喂,你好。”
“請問是市公安局的李警官嗎?”一個有些緊張的女聲傳來,“我……我這裡是‘潔淨之家’環保科技公司。我們是做工業廢料處理和化學品銷售的。剛才我同事接到你們的協查電話,他……他可能沒說清楚。”
李凱心裡咯噔一下,立刻坐直了身體。“您請說!”
“是這樣的,”女聲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大概半個月前,有一個很奇怪的客戶。他透過線上匿名諮詢,訂購了五十公斤的食品級氫氧化鈣,還有二十公斤的矽膠乾燥劑。他說自己是開寵物食品烘乾作坊的,需要用這些來做防潮處理。”
氫氧化鈣?不就是熟石灰嗎!強效乾燥劑!
李凱的心臟開始狂跳,他一把抓起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
“為什麼說他奇怪?”
“因為……他要的量很尷尬。對於工廠來說太少了,對於個人作坊來說又太多了。而且他指定要食品級的,價格貴好幾倍,但又拒絕提供營業執照。最奇怪的是,他不要發票,而且是現金交易。他開了一輛沒有牌照的麵包車,自己來倉庫提的貨。”
“他長什麼樣?”李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他戴著帽子、口罩和墨鏡,捂得嚴嚴實實。個子挺高的,大概一米八左右,很瘦。聲音……聲音聽起來很年輕,但好像是故意壓著嗓子說的。”
李凱掛了電話,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看了過來。
王虎放下了報紙,皺著眉:“一驚一乍的,幹什麼?”
李凱沒有理他,徑直衝到秦明的辦公室門口,但他忘了秦明出去了。他轉身,幾乎是吼著對全辦公室的人說:“找到了!工業乾燥劑!半個月前,一個身高一米八左右的瘦高個男人,買走了五十公斤氫氧化鈣和二十公斤矽膠乾燥劑!”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