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再見老同學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將張浩的臉照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穿著一身臃腫的囚服,手腕上的鐐銬冰冷刺骨。幾天前,他還是那個每天樂呵呵揉麵、蒸包子,跟街坊鄰居打招呼的小老闆,現在卻成了別人口中的碎屍惡魔。
他反反覆覆說著那幾句話:“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不知道那是人肉!我以為是別人扔的死貓死狗!”
可沒人信。
審訊員把一張張血淋淋的照片拍在他面前,是他店裡的碎肉機,是他家的冰櫃。張浩看一眼就渾身發抖,吐得昏天黑地。他想不通,為什麼?為什麼這一切會發生在他身上?
門開了。
張浩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人很高,很瘦,穿著一件簡單的夾克,眼神銳利得像能刺穿人的骨頭。
是秦明。
高中畢業後他們就沒再聯絡過,但張浩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個永遠考第一,永遠一臉“你們這群凡人”表情的學霸。
“秦……秦明?”張浩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秦明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李凱則在旁邊鋪開了檔案。秦明沒有噓寒問暖,也沒有說“我相信你”之類的廢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浩,看了足足一分鐘。
張浩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你……你怎麼來了?”
“我來問幾個問題。”秦明開口了,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冷靜,沒有溫度,“案發那天凌晨,你扔了幾次垃圾?”
“就……就一次。”張浩努力回憶,“大概四點多,我準備開門做生意,發現門口的垃圾桶滿了,還特別重。我尋思著是哪個缺德的把建築垃圾扔我這兒了,就……就拖到街口的垃圾中轉站去了。”
“你沒開啟看看?”
“沒有啊!”張浩急了,鐐銬嘩啦作響,“那味道那麼衝,我哪有那個心思。再說,我每天起那麼早,就想趕緊把包子蒸上,哪有空管那個。”
秦明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叩、叩”聲。這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裡,像重錘一樣敲在張浩的心上。
“你店裡的絞肉機,除了絞肉,還絞過別的東西嗎?比如,大棒骨?”
“沒有!”張浩立刻搖頭,“絞肉機哪能絞骨頭?刀片會壞的!我那些骨頭都是用來熬湯的,整根放進去熬。”他說著,彷彿忘了自己身在何處,開始滔滔不絕,“熬湯的骨頭必須是完整的,敲碎了湯就渾了,味道也不對了……”
“停。”秦明打斷了他,“最後一個問題。你高中化學,最討厭哪個部分?”
這個問題把張浩和旁邊的李凱都問懵了。這是什麼路數?審訊室裡聊高中化學?
張浩張著嘴,半天沒反應過來。“啊?化學?我……我都討厭。非要說一個……好像是……是什麼來著,哦,金屬鈉!對,就是那個,扔水裡就炸的那個,嚇死人了!”
秦明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只有茫然、恐懼和一絲見到老同學的微弱希冀。沒有謊言。
他站起身。“好了,我問完了。”
“這就完了?”張浩急了,“秦明!你得信我!我真沒殺人!我連雞都不敢殺,怎麼可能殺人啊!”
秦明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出審訊室,對李凱說:“帶我去看守所的物證室,然後去案發現場。”
李凱一頭霧水地跟上:“秦哥,這就信他了?就因為他討厭金屬鈉?”
“蠢貨的思維方式是線性的。”秦明淡淡地說,“他如果撒謊,會編一個對他有利的謊言。比如‘我那天根本沒出門’。但他沒有。他承認自己扔了垃圾,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什麼。這符合他的性格。還有,他提到骨頭湯不能渾,這是手藝人的執著,裝不出來。至於化學……那只是個測試,測試他在高壓下的即時反應。”
李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感覺自己跟著秦明,就像一個小學生在聽大學教授講課,每個字都認識,但連在一起就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東西。
老城區的巷子狹窄、潮溼,空氣中混雜著下水道的腐臭、炒菜的油煙和廉價香皂的味道。張浩的包子鋪就在巷子深處,門口已經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
店面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底。前面是賣包子的門臉,後面是不足十平米的操作間。
王虎的人已經勘查過了,在他們看來,這裡就是第一案發現場。巨大的不鏽鋼絞肉機,幾把鋒利的砍骨刀,一個大容量冰櫃。一切都顯得那麼順理成章。
秦明戴上手套,走進去。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直奔那些“兇器”,而是像個挑剔的顧客,在店裡緩緩踱步。
“李凱,王虎他們找到的血跡在哪?”
“主要集中在絞肉機下面和地漏附近。經過魯米諾測試,牆角也有噴濺狀血跡。法醫說,兇手很可能是在這裡完成分屍,然後用水沖洗了地面。”李凱指著幾個被標記出來的位置。
秦明蹲下身,湊近那個地漏。他用鑷子夾起一根纏在上面的頭髮,放進證物袋。然後,他的視線停留在地漏旁邊的瓷磚上。
那塊瓷磚……太乾淨了。
不是說沒有汙漬,而是乾淨得有些“過分”。包子鋪這種油膩的地方,地磚縫裡總會有些黑色的油垢,但這一小片區域,連磚縫都是發白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強力清洗過。
“用什麼洗的?”秦明問。
“報告上說是常見的潔廁靈或者84消毒液。”李凱回答。
秦明用棉籤沾了一點磚縫裡的白色粉末殘留,放在鼻下聞了聞。沒有刺鼻的氯味。他又用手指捻了捻,粉末極其細膩,而且有種滑膩的觸感,吸水性似乎很強。
“不對。”秦明站起身,目光掃向整個操作間。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堆高高壘起的竹製蒸籠上。蒸籠是新的,還散發著竹子的清香。張浩很愛惜他的工具,這一點秦明記得。
他走過去,一個一個地檢查蒸籠。李凱不解地問:“秦哥,蒸籠有什麼問題嗎?法醫檢查過了,沒有血跡反應。”
“血跡?”秦明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兇手如果聰明,就不會留下血跡。”
他的手停在最底下的一個蒸籠上。他把蒸籠翻過來,底部邊緣有一圈不規則的、顏色很深的烙印,像是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燙過。
“這是什麼?”李凱也湊了過來,“蒸包子不都是隔水蒸嗎?火在下面,怎麼會燙到蒸籠的側面?”
秦明沒有回答。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烙印的縫隙裡刮下一點點黑色的、油一樣的東西,封存在另一個證物袋裡。
他的腦子裡,幾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開始瘋狂連線。
異常乾淨的地面……沒有氯味的強力清潔粉末……蒸籠底部不合常理的烙印……還有張浩提到的,那天異常沉重的垃圾……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誕的念頭,在秦明腦中成型。
他猛地回頭,盯著那臺冰冷的絞肉機。不,不對。所有人都被誤導了。這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這裡……是“加工廠”。
“李凱,走!”秦明脫下手套,語氣急促,“回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