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初七人日子
大丫二丫十二三歲,梳著兩條辮子,穿紅底碎花棉襖,看著就利索。
三小子七八歲,虎頭虎腦的,棉褲膝蓋上補著兩塊新補丁,但補丁布是藍咔嘰的,比別家整條褲子還新。
四小子才四五歲,被他姐牽著,走路還打晃,鼻涕泡都笑出來了。
四個孩子排成一排,齊聲喊“過年好”,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管晏樂了:“哎呦媽呀,你家這四個,一個賽一個精神!”
“精神啥呀,天天鬧得我腦仁疼!”毛桂紅嘴上抱怨,臉上卻得意得很,又往每個孩子手裡塞了顆糖,“去去去,上院裡玩去,別在屋裡鬧。”
孩子們呼啦一下散了,院裡很快傳來噼裡啪啦的雪仗聲。
毛桂蘭把眾人讓到炕上坐,又端來一簸箕粘豆包:“嚐嚐,黃米麵的,豆餡擱了糖精,甜著呢。”
正說著,裡屋門簾又掀開了,韓德功從裡頭走出來。
他四十出頭,中等個頭,方臉盤,穿著藍布中山裝,袖口挽著,看樣子剛才在裡頭修什麼東西。
他手上還沾著一點機油,拿抹布一邊擦一邊衝眾人點了點頭:“來了?坐坐坐,別拘束。”
韓德功把抹布擱在窗臺上,在炕沿邊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沈鵲應身上,“沈知青,五七隊那個藥材的事,我聽說搞得不錯。場部後勤這邊明年開春要盤一批農具和種子,你們隊要是有什麼需要,提前報個計劃上來。”
沈鵲應點了點頭:“行,謝謝韓副廠長,我回去跟石隊長說一聲。”
“嗯。”韓德功話不多,他又挨個問了一圈,問到田翠屏的時候,田翠屏正坐在角落裡發呆。
“翠屏,你在農副隊還順當吧?”毛桂紅接過話頭,“上回你家來送的那筐土豆,老韓還誇呢,說比供銷社買的還面。”
田翠屏目光呆滯的看著面前的水泥地,沒吭聲。
“翠屏?翠屏?”
旁邊的劉靜蛾輕輕碰了碰田翠屏0胳膊肘,她才回過神來,臉上扯出個笑:“啊....順當,順當。”
毛秀蘭見狀有點擔憂,“你咋了?是不是凍著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田翠屏勉強擠出一個笑:“沒,沒事,就是剛才在外頭走了一路,有點冷。”
“那快喝口熱水暖暖。”說著給她倒了杯熱水。
田翠屏接過來,雙手捧著杯子,低頭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沈鵲應坐在對面,把田翠屏的變化看在眼裡。
她心裡覺得有點奇怪。
田翠屏這人,嘴碎是嘴碎,但從來不是能憋住話的人。
平時她在這種場合話最多,誰家炕頭熱、誰家瓜子炒得香,她都能接上話茬。
可這會兒倒像換了個人似的.....
韓德功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趁著你們都在正好一起說了,初七這天場部定了統一去大食堂吃,熱鬧熱鬧。”
“人日子圖個團圓,知青們離家在外,也該跟著一塊兒吃頓面,白麵場部撥,管夠。”
王亞錦頭一個樂了:“真的?大食堂吃麵?那感情好!大鍋煮出來的面比我們小鍋小灶的香!”
初七這天,天還沒亮透,場部食堂的煙囪就冒了煙。
林場的老規矩,大年初七吃麵,寓意拴住人,保平安。
大傢伙一起動手,一起做,一起吃。
趙嬸頭天晚上就把白麵發上了,兩大盆麵糰擱在灶臺邊上,蓋著溼籠布,鼓得冒了尖。
沈鵲應到的時候,食堂裡已經熱氣騰騰了。
大鐵鍋裡的水翻滾著,白濛濛的蒸汽從鍋沿往上躥,把房樑上掛的燈泡都裹成了毛茸茸的一團。
案板上一溜排開五六塊大面團,幾個家屬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擀麵杖滾得咔嗒咔嗒響,切面的刀案聲此起彼伏,細麵條從刀口底下漏出來,撒一把乾粉抖開,碼成整齊的面堆。
知青點的人來得也齊,王亞錦一進門就被趙嬸薅住了:“亞錦,你手快,切面去!”
連田翠屏都被安排了活兒,趙嬸讓她負責往桌上端面,她端著碗在幾張桌子之間穿來穿去,臉上淡淡的,但好歹沒甩臉子。
沈鵲應洗了手,站到案板跟前,拿起擀麵杖就上手了。
擀得不算快,但麵皮勻,邊上薄中間厚,捲起來切出來的麵條寬窄一致。
趙嬸伸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行啊鵲應,看不出來你還有這手藝呢。”
“那成,你擀,我去看看湯。”趙嬸把灶臺交給旁邊一個嫂子,自己往食堂大堂那邊張羅去了。
大堂已經坐了不少人了,食堂裡漸漸熱鬧起來。
老職工們三三兩兩地進來,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被大人拎著領子拽回來。
護林隊的人來得早,坐在東邊幾桌。
謝惟鋒坐在護林員中間,手裡端著碗熱水,聽馬存玉在那兒吹牛。
沈鵲應在灶臺前忙著擀麵,沒注意到他們進來。
她手上活計沒停,擀麵杖滾得飛快,切出來的麵條堆了一案子。
旁邊的範嫂子跟她搭手,一個擀一個切,配合得越來越順。
馬存玉嗓門不小:“我跟你們說,去年冬天我在西溝那邊巡山,看見一頭狍子,好傢伙,那狍子肥得——”
謝惟鋒嗯了一聲,喝了口水,餘光往西邊掃了一下。
灶臺那邊白濛濛的蒸汽裡,沈鵲應正低著頭切面,側臉被熱氣蒸得泛紅,額前碎髮汗溼了貼在臉上。
他收回目光,馬存玉還在那兒吹:“——那狍子看見我,蹭一下就跑了!老謝你說是不是?”
“嗯。”謝惟鋒又喝了口水。
馬存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往西邊瞟了一眼,嘴角一勾,沒戳破,繼續吹他的狍子。
正說著,食堂的孫師傅從後廚探出頭來,衝著東邊那幾桌扯了一嗓子:“護林隊這幫小子!吃得比牛都多,還想坐著吃白食啊?過來搭把手!揉麵去!”
馬存玉嗷一嗓子:“孫師傅,我們護林隊是客人!”
“客人個屁!一年到頭在食堂蹭多少頓了?趕緊過來!不揉麵今兒不給吃!”
護林員們鬨笑著站起來,謝惟鋒把碗擱下,跟著馬存玉往灶臺那邊走。
他走到案板跟前,孫師傅指了指最邊上那塊麵糰:“你揉這塊,揉透了再擀。”
謝惟鋒把手洗了,擼起袖子就開始揉麵。
沈鵲應就在他旁邊那個案板上擀麵,兩個人隔了不到兩步遠,誰也沒看誰。
趙嬸從大堂那邊轉回來,一眼就看見這光景。
一個揉一個擀,節奏居然還挺搭。
面擀好了,一撥一撥往鍋裡下。
大鐵鍋裡的水翻滾著,麵條下去,白浪翻湧,趙嬸拿長筷子一攪,熱氣撲面而來。
石國芬拿著大漏勺撈麵,一碗一碗地盛,澆上一勺酸菜滷子,再擱一筷子辣椒油。
“吃麵嘍!”
食堂裡頓時熱鬧起來,眾人呼呼啦啦坐下吃麵。
護林隊那幾桌吃得最快,馬存玉吸溜麵條的聲音隔著兩張桌子都能聽見。
知青這邊吃得慢些,王亞錦一邊吃一邊跟管晏搶桌上的醋瓶子。
管晏被搶急了,端著碗往旁邊躲,差點把垣釗的碗撞翻。
垣釗推了推眼鏡,默默把自己的碗往遠處挪了挪。
正吃著,旁邊桌几個職工家屬的閒話飄過來了。
“知青平時不是自己開火嗎?今天怎麼也跑大食堂來了?”
“聽說是場部讓來的,人日子圖個熱鬧。”
“熱鬧歸熱鬧,可這白麵是場部撥的,他們平時不交食堂的伙食費,今天來吃,算怎麼回事?”
“還有五七隊那幫家屬,平時也不在食堂吃啊,今兒咋也來了?”
“說是來幫忙擀麵的,可擀完面不也吃了?”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旁邊幾桌聽見。沈鵲應吃麵的筷子停了一下。
王亞錦也聽見了,嘴裡的面嚼了一半:“大過年的,碎嘴子。”
石國芬坐在隔壁桌,也聽見了,眉頭皺了一下。
她把碗擱下,站起來走到韓德功那桌,在韓德功旁邊坐下來,笑著開了口:“韓副場長,你看咱五七隊今天這面擀得咋樣?”
韓德功正在吃麵,聞言抬起頭,嚼了兩下嚥了:“不錯,筋道。”
“那是,咱五七隊的人手巧。”石國芬話鋒一轉,“往後場裡要是有啥集體活動,食堂忙不過來,咱五七隊也能搭把手。人手有,乾菜也有,食堂要是用得著,隨時說話。”
韓德功拿筷子的手一頓,看了石國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