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想家不?
邵素怡又吃了幾口後便端起碗往灶臺邊走:“我吃好了,先回了。”
李金燕扭頭:“不再吃點?”
“飽了。”
邵素怡把碗擱在灶臺邊,頭也沒回地出了食堂。
劉靜蛾捏著筷子在兩人之間看了看,終究什麼也沒說。
李金燕臉上的笑沒減,轉頭給田翠屏又盛了勺滷子:“來翠屏,再吃點,不用管她,她就那脾氣。”
田翠屏笑盈盈地應聲。
沈鵲應聽著這話心裡卻泛起了嘀咕。
這邵素怡脾氣是不好,但李金燕當著自己這群新人的面說這話...
李金燕見沈鵲應看著邵素怡的背影,立馬調轉視線,朝向了沈鵲應。
沈鵲應察覺到後立馬眼觀鼻鼻觀心,視線就鎖在自己碗裡。
李金燕一直沒機會和她對視,也不好再繼續多說。
一旁的王亞錦壓根就沒注意這邊的小事,她滿心滿眼都是碗裡香噴的麵條。
在幾人說話間她已經幹掉了第二碗,打了個飽嗝後,起身還要去盛第三碗。
趙嬸一把攔住她:“你這孩子虎啊?這大晚上的吃的直頂脖你不怕燒心睡不著啊?”
王亞錦吐了吐舌頭,乖乖放下了碗。
“這不是因為趙嬸手藝太好了嘛,香得我沒忍住。”
賀慶山坐在靠門的位置,端著面慢慢吃,目光偶爾掃過幾個新來的知青。
他見沈鵲應碗裡的面見了底,才起身拍了拍手:“行了,吃完的把碗放灶臺邊上就行,明天趙嬸收拾。今晚早點歇,明天清早去場部辦手續。”
吃完飯,大傢伙陸續回屋。
沈鵲應和王亞錦回屋拎暖壺來灶房打熱水,趙嬸正在收拾灶臺,見她倆來了,給她倆塞了一小把幹艾草:“趕了這麼久的路,今兒夜裡泡個腳,解解乏。明天頭一回上工,腿腳肯定疼。”
二人接過後忙道謝:“謝謝趙嬸。”
王亞錦藉機開口,“趙嬸,咱林場有沒有現成的木箱子啥的賣?或者會打櫃子的木匠也行,我倆東西多,那炕櫃實在擱不下。”
趙嬸一聽,把抹布往灶臺邊上一搭,轉過臉來:“木匠?唉呀媽呀,你這丫頭可問對人了!”
她兩手往圍裙上一抹,來了精神:“我大兒子就是木匠!林場木工組的,專門打傢俱!桌子櫃子箱子板凳,啥都會整!你們要啥樣的,跟嬸說,回頭讓他給你量量尺寸,保準給你整得利利索索的!”
王亞錦眼睛一亮:“真的呀?那感情好!我倆就想要個能擱被褥衣裳的就行,不用太大。”
“那簡單!”趙嬸一臉自豪,“而且咱林場啥都缺,就木頭有的是!挑那紅松或者水曲柳,那打出來的櫃子又結實又好看,刷上清油,木頭紋路都亮堂堂的。”
“比供銷社賣的那些強多了去了!你們要是不急,我明兒箇中午讓他過來瞅瞅,打個炕櫃還是打箱子,隨你們挑樣式。”
沈鵲應點點頭,“趙嬸,打個櫃子得多少錢?”
“嗐,啥錢不錢的,”趙嬸一擺手,“就是工錢和木料錢,木料從場裡走,便宜,工錢嘛...我讓他少算點,你們這些孩子大老遠來的,不容易。”
王亞錦趕緊說:“那哪行,該多少是多少!”
趙嬸樂了,指著王亞錦:“你這丫頭,還挺講究。”
“行,明兒個你倆自己跟他說。他姓孫,叫孫大柱,幹活實在,絕對不糊弄人。”
沈鵲應和王亞錦忙點頭道謝。
趙嬸擺擺手,轉身又忙活了。
二人回屋後坐在炕沿上泡腳,水不燙,溫溫的,熱水漫過腳踝的時候,沈鵲應長長地吐了口氣。
簾子那邊傳來王亞錦悶悶的聲音,“好好泡泡。你坐了那麼久的車腿肯定酸脹。而且你明天肯定也遭罪,泡透了明天能好受點。”
“嗯?”沈鵲應不解的眨了眨眼。
“吃飯的時候我看你的手指頭又細又白,連個繭子都沒有。”王亞錦說著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關節粗糙,手心有幹農活磨出來的硬皮,“白白嫩嫩的跟豆腐似的,一看就是沒下過地,沒幹過活的,猛地開始幹活肯定得遭罪。”
“剛開始別逞強,能歇就歇,別硬撐。前頭幾天熬過去了,後面就好說了。”
沈鵲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這雙手細皮嫩肉的,一個繭子也沒有。
她前世雖然參加過社會實踐,但也沒幹過真正的體力活。
沈鵲應點頭:“我明白,謝謝你。”
王亞錦“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兩個人各自洗了腳,把水倒到門外,回來鋪好被褥,隔著簾子各自躺下。
燈熄了。
屋裡靜得只有窗縫裡透進來的山風輕輕的嗚鳴聲,偶爾還夾雜著幾聲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叫聲,尖銳而短促,聽著有些瘮人。
炕雖然燒得溫熱溫熱的,但硬。
沈鵲應翻了個身,後背硌得慌,又翻了個身,又感覺肩膀硌得慌。
她側過身,把枕頭折了折墊在腰下,還是不得勁。
聲音傳到簾子那邊,窸窸窣窣的。
王亞錦小聲問:“鵲應,你睡了沒?”
“沒呢。”
“我也睡不著。”王亞錦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鼻音,“我家是一家人擠在一鋪炕上睡,擠是擠,但是熱鬧。”
“我爸和我姐睡覺總打呼嚕,震天響。我妹還老踢我,我天天嫌她們煩,就想著以後可以寬寬敞敞安安靜靜的睡覺,可今兒這麼寬敞安靜,我反倒睡不著了。”
沈鵲應聽著,沒說話。
“鵲應,你想家不?”
沈鵲應盯著黑暗中的房梁,過了好幾秒才開口:“嗯,我走的那天,我弟哭的跟那小人書裡的鼻涕怪似得。”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簾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聊家裡的飯菜,聊小時候的事,聊來之前媽媽塞在行李裡的鞋墊和鹹菜疙瘩。
聊著聊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慢。
沈鵲應只覺得意識剛開始模糊,剛要沉進夢裡,嘹亮的公雞打鳴的聲音就從窗外傳來,又尖又亮。
“喔喔喔——”
緊接著,就又傳來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像是約好了似的。
沈鵲應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手錶,藉著窗外的天光看了一眼,五點零三分。
然後簾子那邊傳來王亞錦痛苦的呻吟聲:“....這就叫起了?”
沈鵲應在被窩裡又賴了半分鐘,然後認命的掀開被子坐起來。
炕頭的餘溫還在,簾子那邊王亞錦已經窸窸窣窣地穿衣裳了,一邊穿一邊嘟囔:“這雞比我們家的還敬業,叫的勁真大。”
兩人疊好被褥,端著臉盆出了屋。
天剛矇矇亮,山裡的霧氣還沒散,遠處的松林像蒙了層灰紗,影影綽綽的。
場部方向傳來柴油機突突的響動,有人在給拖拉機預熱。
知青點後面有口轆轤井,平時知青們都會去那邊打水。
井臺是用整塊青石壘的,井口黑黢黢的,往下看一眼,深得讓人眼暈。
上面架著個木頭轆轤,繩子繞在轆轤軸上,一頭拴著個鐵皮桶。
沈鵲應兩輩子加一起還是第一次用這種,伸手抓住搖把使勁搖了一下,結果紋絲不動。
又用兩隻手抱著搖把,全身力氣壓上去,轆轤晃了一下,桶往下墜了半尺就卡住了。
王亞錦在旁邊咯咯笑:“你這手勁兒也太小了,看我的。”
她擼起袖子就開始搖,搖了三四下,胳膊肉眼可見的就開始抖,臉慢慢漲得通紅,最後猛地鬆了手。
“....這破玩意兒是不是壞了啊?”
沈鵲應抿著嘴,使勁壓住了翹起的嘴角。
“沒壞,是你們沒使對勁兒。”
宋培剛從後面繞過來,三下兩下就把桶搖了上來了。
水清亮亮的,冒著白氣,他把桶拎下來,倒進了沈鵲應和王亞錦的盆和搪瓷缸裡。
沈鵲應看著自己的掌心,紅印子已經腫起來了,碰一下就鑽心地疼。
在這個地方,體力是最基本的,但她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
得想辦法鍛鍊起來。
等他們收拾好,食堂裡已經飄出了苞米麵的香味。
趙嬸正從蒸籠裡往出撿窩頭。
配菜是醃蘿蔔條和昨天晚上剩的滷子。
大傢伙陸續進來,照舊是男知青一桌,女知青一桌。
垣釗頂著雞窩頭咬了口窩頭,臉立刻皺成了核桃,硬嚥下去又咬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沈鵲應也拿了一個,窩頭確實不好吃,又幹又糙,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眼颳得生疼。
但她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亞錦在旁邊看著她,小聲說:“你吃得下去?”
沈鵲應笑了笑:“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呀!”
管晏在旁邊含含糊糊地接話:“掰碎了泡熱水裡,能好點。”
沈鵲應正吃著,就見趙嬸從灶房裡端出來一口大鐵鍋,鍋蓋一掀,熱氣騰騰地冒出來,是一鍋金黃色的苞米糊糊,稠嘟嘟的,上面竟然還飄著幾粒紅棗。
趙嬸拿大勺子挨個碗裡舀:“來來來,一人一碗,熱乎的。領導特意交代的,以後早上都有,苞米糊糊配窩頭,管飽。”
老知青們看著鍋裡的糊糊,都愣了。
他們來了這麼久了,早上向來都只有乾糧,可從來沒見過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