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小夜的“哥哥雷達”，重要日子的預感（5.2k）
當日晚上七點。
慄山家，出租屋內。
月城姐妹已經分別在餐桌前坐好，靜待著慄山蓮呈上晚餐。
之前也有提過，自從搬來東京以後，他們一家的晚餐便是由三個人輪流負責。小夜升上高中三年級後，則改為姐弟兩人。
而今天，按順序正好輪到慄山蓮負責晚飯。
前日他還剛剛將【家庭烹飪】技能升至LV3，照理說正是大顯身手的機會。
不過……
“久等了，兩位。”
慄山蓮學著星級主廚的模樣，單手託著餐盤底部，將料理放在二人面前。
“啊，今天吃土豆牛肉燉菜？看上去蠻好吃的樣子……！”
姐姐月城千夏，大概是作為女子摔角手、在外訓練了一整天的原故，看上去食慾旺盛。
至於妹妹小夜，則是默默地注視著一旁造型圓潤的玉子燒，小聲開口道：
“哥哥，火候的掌控……比之前進步了呢。”
“是麼？總之先來嚐嚐看？”
少年隨口應付了一聲，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然後，三個人差不多一齊說過“我開動了”，分別夾菜品嚐。
“……咦？”
“哥哥，這個……”
“唔，怎麼了麼？”
慄山蓮看著眼前有點面露難色的姐妹兩人，夾了一塊土豆牛肉燉菜品嚐。
“……？”
以防萬一，又夾了一塊玉子燒。
“……糟了。”
土豆牛肉燉菜，莫名甜得過頭。
玉子燒這邊，又鹹得有些發齁。
這樣看來，莫非是……？
“喂喂，今天這什麼情況？”
月城千夏開朗地笑著，將喉嚨裡的燉菜嚥了下去，打趣道：
“蓮君你可是現在這個家裡，廚藝水平最高的人了。”
“怎麼還會出現……把鹽和糖放反了之類的低階錯誤？拜託你振作一點啦……！”
“抱歉。”慄山蓮有點愧疚地撓了撓頭。
事到如今，家計問題已經不再那麼緊迫，倒是不至於因為食材上的浪費心疼很久。
可是原本想著在家人面前一顯身手，卻出了這種岔子，這件事令他頗感內疚。
“沒關係的……”
這時候，銀髮病弱少女，好像在安慰他似地、緩緩搖了搖頭，說道：
“哥哥的玉子燒，做得更漂亮了。唔，吃起來很有空氣感。”
“而且、那個……外表看上去也很可愛！”
說著，月城小夜一臉認真地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玉子燒的表面。
由於改進了烹飪技術的緣故，玉子燒看上去的確很蓬鬆。被戳的時候，甚至像布丁一樣微微搖晃著。
“怎、怎麼樣……？”
月城小夜好像求證似地看向自家姐姐。
“哥哥他，還是很厲害的吧？放錯調料什麼的，只是一點小失誤，完全不能夠說明廚藝水準！”
“……不，我就是隨口吐槽一下而已。也不用這麼拼命地護短吧？”
千夏抬手扶額，半開玩笑地轉向自家弟弟。
“喂，蓮君，快看看你家妹妹啊！這完全是區別對待不是麼？明明我當她姐姐的時間和你當哥哥一樣長，太狡猾了！不公平！”
“……”
慄山蓮有點尷尬地笑了笑，又吃了一口土豆牛肉燉菜。
倒還不至於到無法入口的程度。不過調味的平衡，的確有點微妙。
和前世的經典菜餚土豆燒牛肉不同，島國的土豆牛肉燉菜本來就是偏甜口的型別。
除了土豆、牛肉外，還會加入洋蔥、胡蘿蔔、魔芋絲等配菜，和醬油、味淋，砂糖等一起燉煮，口味較為溫和。
可是玉子燒那邊，就有點災難了。
出於妹妹小夜的偏好，這本來是一道偏甜口的家常玉子燒。為了口感蓬鬆，這次還額外加了牛奶。
柔順的口感加上誇張的鹽分，使得它成為了一道不配白飯、根本沒辦法入口的“鹹菜”。
“真的很抱歉。”慄山蓮再一次說。
“做飯的時候，恰好想到學校留下的課題，不知不覺就分神了，結果居然搞成這樣。”
“……為表誠意，明天也繼續由我來負責晚餐，怎麼樣？”
“真是的。我們只是開玩笑。那種事情，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啦。”
姐姐千夏依舊拿出一副輕鬆的態度，大口大口地吃著飯菜。
“話說，大學那邊的壓力、最近是不是很重？”
“能把事情處理的面面俱到是很好。可是在家裡就不用繃得那麼緊啦，放輕鬆、放輕鬆。”
“——來，吃個玉子燒？啊……”
說著，千夏壞笑著夾起一塊玉子燒，單手在下方接著——像對待小孩那樣，向弟弟口邊送了過去。
原本她這樣做，只是開玩笑。
不過慄山蓮今天看來的確是不在狀態。
居然連這也沒意識到，乾脆真的接受了她的投餵。
“……！”
千夏有點震驚於弟弟這一反常態地表現。
連忙又夾起一塊土豆牛肉燉菜，用同樣的方法餵了過去。像是要趁熱打鐵，確認下方才會成功的理由。
幸好，一旁的小夜已經看不下去了。
當即伸出筷子攔住，倏然將姐姐夾起的那塊燉肉順勢搶了過來。
然後，毫不客氣地一口吞下。
“咦，什麼情況？”月城千夏更加意外了。
“小夜今天也想要姐姐餵你？好難得。”
“才不是……笨蛋姐姐。”
銀髮少女小幅度地撇過頭，表情有點鬧彆扭。
“哥哥都那樣子了，請你不要太過得寸進尺。”
“……”
半小時後，晚餐時間結束。
月城千夏一如既往提出要外出散步消食，而兄妹兩人同樣一如既往地拒絕。
於是乎姐姐離開，妹妹在房間裡用功讀書，慄山蓮則回到廚房洗碗。
出租屋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耳邊潺潺的流水聲。
“……果然，觀念上的衝擊還是遠超預料啊。”
慄山蓮喃喃自語道。
“居然會讓我動搖到這個程度，還真是誇張。”
其實他今天之所以會狀況頻出。
當然是因為中午時得知的，死黨冰室律其實“喜歡男性”的事。
出於純粹的好奇心，慄山蓮曾經有查過資料。
早在20世紀，就有學者統計研究過——男性對於男同性戀的排斥程度，似乎是遠大於女性對於女同性戀的排斥的。
所以這東西，已經不只是個人價值取向上的影響，更多大概是……男性深入基因的“本能”。
沒錯。
雖然嘴上說了，“回答並不會改變我對你的看法，我也絕對不會對你有偏見”之類的漂亮話。
可是慄山蓮實際得知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完全做不到。
別說像沒事人一樣和冰室交談，現在就連正常直視他、都需要鼓起十二分的勇氣。
……幸好下午他們還沒有見面的機會，這件事才大概暫時沒暴露。
“為什麼，偏偏是那傢伙啊……”
慄山蓮慨嘆著，將手中滿是肥皂泡沫的碗筷，沖洗乾淨。
“該死。明明知道發生這種事，不是任何人的錯……”
“冰室他自己，沒準也因為這點而苦惱著。”
“我這是……在幹什麼啊。”
少年正自言自語著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己的肩膀被戳了一下。
他神經緊繃，於是有點誇張地轉過頭。
才發現穿著睡衣的妹妹小夜，反而被嚇到似地、站在自己身後。
“哥哥，現在有時間？”她重振旗鼓，開口道。
慄山蓮看了看面前所剩無幾的髒汙碗筷。
笑了笑，作出回覆：
“稍等一下哦。再有五分鐘就好了。”
“嗯。那……我在臥室等你。”
銀髮少女說完，便步履輕盈地離開了。
順帶一提，小夜似乎習慣在家不穿拖鞋和襪子、光腳踏在地板上。這也是她腳步很輕的另一個原因。
關於這點，過去爸爸媽媽已經說過她許多次，本人依舊“屢教不改”，慄山蓮便也不再嘮叨。
只是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突然有點感慨——
像這樣和身上的黑色洛麗塔風格睡衣反差明確，的確會凸顯得小夜的雙腳異常白皙。
照在室內燈下，甚至白得微微發亮。
讓他這一刻總算有點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將美少女的小腳比喻成“玉器”或“雪糕”了。
“不行不行……我在想什麼呢。”
慄山蓮敲了敲自己的腦袋，繼續專注起手頭工作。
就算試圖……用其他事情讓自己分心、轉移注意力，忘掉冰室的事。
那個物件，也不應該是自家妹妹的裸足啊！
“……”
幾分鐘後。
慄山蓮如約來到姐妹二人的臥室門口。
輕敲大門，得到妹妹應聲後，順勢進入房間。
“啊，哥哥……請坐。”
月城小夜擺出“小主人”的態度，拍了拍自己的床沿，示意慄山坐下。
後者則點頭照做，開口問道：
“所以，怎麼啦，小夜？”
“是功課的話題？……還是說，是之前的那件事？”
“唔，抱歉……那件事的話，還要稍微再等等。”
銀髮少女有點不好意思地側過臉。
想了一會，才用她那雙紅寶石般的漂亮眼睛，抬眸望著哥哥，說：
“噯，哥哥……究竟怎麼了？”
“……”
“笨蛋姐姐雖然是那副態度，可我是知道的。如果沒事，哥哥肯定不會犯這種低階失誤。”
“果然，是大學那邊出什麼事了吧……”
“社團活動的事？部內矛盾？”
“該不會，是哥哥被告白了？對方是那個黑長直髮型的、說話沒什麼感情的‘後輩小姐’？”
“……不、不是。話說小夜你為什麼會那麼想？”
慄山蓮有點驚訝於自家妹妹這奇妙的腦回路。
“不是的話，那就是金髮的、胸脯很挺的那位姐姐？……啊，她的話好像做不到。應該不是吧。”
銀髮少女說到一半，徑自搖了搖頭，改口道：
“——那麼，用排除法的話，難道是剩下那位習慣穿衛衣的、哥哥的死黨？”
“……！”
雖然並不是少女口中的“告白”。
慄山蓮聽到自己心中憂慮著的、冰室律的名字時，還是忍不住遲滯了片刻。
【表情管理】的效果，能幫助他遮蓋住情緒失控時，面部表情方面的變化。
可少年在情緒表現上的那些細微的不協調，卻似乎總會被身為妹妹的小夜，異常敏銳地捕捉到。
……也就是說，唯獨她能在這個層面上，部分無視【表情管理】效果、洞悉自家哥哥的真實情緒。
“居然是她，還真是出人意料……”
銀髮少女略微低下頭，輕咬嘴唇，擺出一副有點悔恨的表情。
慄山蓮眼見誤會即將加重，連忙擺擺手，解釋道：
“不、不是啦。不是被告白了，是另外的事。”
“另外的事……？”
“就是，假設、我是說假設啊……”
“——小夜得知，自己的朋友其實喜歡同性的話，會有什麼反應？”
“……咦？”
月城小夜聽得愣了一下。
幸好，在有關哥哥慄山蓮的事情上，她的腦子總是轉得很快。
結合方才提到“冰室學姐”時，哥哥的異常反應，一下子就大致推測出了今天的狀況。
——看來自家哥哥，是誤解了那位“假小子”的情緒流露，反而將對方當成了同性戀者、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樣子。
而且多半，“冰室學姐”本人，此刻還自我感覺良好，完全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
雖然是聽上去相當悲劇的事。
但歸根結底，冰室律可是想要接近她哥哥的“壞女人”，也就是小夜的敵人。
替敵人解釋清楚誤會什麼的。
現在的她，可沒有餘裕到這種地步。
……不過。
就這樣讓哥哥糾結下去，也有點可憐。
所以就適當地……協助一下好了。
“先確認一下。哥哥是想要和那個人繼續做朋友的，對不對？”
少女輕聲開口道。
“嗯。差不多。”慄山蓮覺得這個話題有點羞恥。
“那麼，就是觀念上的問題了。”
月城小夜豎起一根手指，露出授課教師般的表情。
“這的確是個常見的誤區——喜歡同性，並不意味著那個人就是對於同性、誰都可以的‘性變態’。”
“……”
“舉例來說，全世界大部分的女生，在取向上也都是喜歡男生的。就算這樣，哥哥也不會預設大家都會喜歡你，不是麼？”
“啊……”
慄山蓮沉默了。
不知為何，他竟然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身邊喜歡自己的女生，算起來的確不少。
可是就算再怎麼多，跟“全世界”比起來也實在遙不可及。
於是，才老實地點了點頭。
“然後，關於那個人實際上、是不是喜歡哥哥你這件事……”
少女繼續道。
“如果認為不好確定的話，不妨這樣想好了。”
“——假設他是女生的話，你們之間的行為，能不能夠稱得上曖昧？”
“唔……”
慄山蓮再次很認真地思考過妹妹的話。
冰室和自己之間，在過去的時間裡，的確是經常有結伴吃飯、進行社團活動，還有聊天之類的親密行為。
也經常勾肩搭背、有不少身體接觸——雖然絕大多數都是那傢伙主動使然。
可是，就算他是女生的話。
慄山蓮也並不認為，這樣就能稱得上曖昧。
……畢竟那傢伙身上，始終帶著不少體育系社團的爽利氣質。
哪怕和某個這種性格的女生有勾肩搭背之類的身體接觸，大概感覺上，也更接近於“異性友人”或“搭檔”的感覺吧？
和曖昧什麼的，完全不沾邊。
這樣想著，慄山蓮突然有點恍然大悟。
“這麼說來，好像的確不算曖昧……”
“也就是說，我們之間完全是與性別無關的、純粹的關係？”
“嗯。那樣就最好啦。”
銀髮少女聽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就說明，無論‘他’是男生還是女生、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都和哥哥你沒關係不是麼？”
“畢竟，你又不是‘他’愛慕的物件，只是‘他’的死黨而已。”
“……何苦還要去糾結，那些複雜的事情呢？”
“小夜……！”
慄山蓮望著妹妹，露出相當感動的表情。
……這女孩，果然成長了吧！？
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輪到她來開導自己。
而且還說出了，這麼有哲理的話！
他有點按捺不住地，伸出手、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小腦袋。
頭髮的手感依舊很好。軟綿綿的，很蓬鬆，像是小兔子的白色絨毛一樣。
“等，哥哥……”
突然取得“獎賞”的銀髮少女，一時間有點臉紅。
而慄山蓮這邊，因為突然解決了縈繞在心頭的難題，情緒反倒有點興奮起來。
順勢，便乾脆問道：
“啊，說起來……之前小夜說需要準備證據的事，那個怎麼樣了？”
“最近能做好？這週末怎麼樣？”
“啊，這個……”
月城小夜感覺……自己彷彿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就像是小時候放課後去問候身體抱恙的老師，後者很感動、順帶熱心提出要檢查作業完成情況。
她狼狽地後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小聲回答道：
“還請哥哥，稍微再等我一下。”
“……”
“那個，不如就約在之後去演唱會的時候，怎麼樣？”
少女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那天對我來說，大概會是個蠻重要的日子。不知怎的，我總有種很強烈的預感。”
“……所以我就想，這樣最好。”
“好，明白了。”
慄山蓮輕輕點頭。
其實他之所以這麼隨意地問出口，是最近覺得這件事、沒那麼重要了。
這兩天，和妹妹之間那種“突然將彼此當作異性看待”的怪異狀態，已經逐漸和之前兄妹相處的日常狀態，平和地融合在了一起。
無論結果如何。
慄山蓮知道，得知真相之後的自己，大概都還會作為小夜的哥哥，一直同她一起生活下去。
……事已至此，具體的理由之類。
不過是為了讓那段過去，有個契機、能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