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如水
“好玩嗎，這種追逃遊戲？”莫奈冷冷地看著身下，滿身泥垢的白沫雪，心中湧現起極度複雜的情感。
完全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氣焰了啊。
帶著血絲的眸子在一瞬間折射過月亮的光澤，白沫雪錯愕地盯著遮蔽了光亮，在此刻顯得極度高大的莫奈，莫名其妙的酸楚驀然湧上她的鼻腔。但是她還是下意識地站起來，想要朝著隨便什麼地方跑去。
不能見到他……不能見到他。
明明已經下定決定了的，明明已經做出決定了的，明明已經結束了的——
為什麼要出現在自己眼前？
為什麼最終還是找到了自己？
為什麼要為自己這種女人做到這種程度？
莫奈，你就是個絕世大笨蛋，你就是世界上最讀不懂空氣，最愚蠢的男人，因為，因為——
自己，自己會剋制不住地啊！
可惡，可惡，可惡！
大滴的淚水砸下，在已經極度缺水的情況下，依舊淚流不止。白沫雪不知道是什麼在驅動著自己，她甚至覺得自己大概已經忘記走路的姿勢了。一半的身軀在拉扯著她留下，撲入那個男人的懷中，另一半的身軀在警告他必須離開。
……為了莫奈的未來。
……不能因為自己，而讓他陷入困境。
……自己必須就這樣消失，死了也無所謂。
……或者說，死了才好吧。
然而，就在她踉蹌地即將摔倒的時候，熟悉的力道和觸感拉住了她——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再怎麼胡鬧也要有個度吧。”莫奈認真地，而深深地注視著她，嘆了口氣，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將迷茫而無措站在原地的白沫雪一把猛地拉入了自己的懷中，“算啦，沒事就好，我也有問題。過來，有脾氣就往我身上使吧。”
白沫雪下意識地在掙扎，她的理智在告訴她現在這樣絕對會滑向難以挽回的深淵。然而磅礴的情感卻讓她的步伐與動作變得遲鈍，深深地呼吸著過去無比熟悉，此刻卻格外珍惜的氣味。
身軀被緊緊抱著，從不知何時開始，白沫雪只是同樣緊緊抱著莫奈，將臉埋在他的懷裡，嗚咽地哭泣著，像是要把這一陣子來的委屈與不甘全部透過淚水發洩出來。
她的哭聲現在並不好聽。乾啞的喉嚨更是撕裂一般疼痛。但恰恰是這種疼痛讓白沫雪更加意識到現實到底發生了何種夢幻般的事情。並不是因為太累太餓出現的幻覺，而是真實存在的那個想著念著的人。胸口撕心裂肺地疼痛，莫奈很快便能感受到胸前溼了一片。
若是放在過去，自己一定會馬上拿出手機把這段聲音錄下來以後找機會在合適的時候狠狠羞辱她吧。莫奈感受著口袋中尚且發燙，已經沒有電了的手機，有些出神地地想著。
嘛，不過過去的她絕對不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就是了……這樣子，簡直像剛剛打完第一次世界大戰回來啊。
這位大小姐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莫奈心中忽地滾燙了一番，但還是趕緊晃了晃頭，把這種不知道模糊，不知道代表什麼的情感晃出腦外，從自己褲子口袋中，小心地把一瓶水拿了出來。
“喏，我看到你跑出去的時候就知道你肯定什麼都沒有準備。人可以七天不吃飯但只能夠三天不喝水，我趕你趕得急只來得及帶上這個，看你面色這麼差，快點喝吧。”莫奈撓著腦袋將手中的礦泉水瓶塞進了白沫雪懷裡——這自然是他問前臺拿的那瓶。
至於另外一瓶，自然是在路上就被喝掉了。現在他也渴得要死，但是說了帶給白沫雪的就是要帶給白沫雪的，莫奈有這個堅持。
白沫雪怔怔地看著手中那一瓶因為擠壓而有些變形的礦泉水，在上面透明的塑膠中，看見了莫奈略顯害羞的神色。這讓她的內心更加撕裂一般疼痛，彷彿被硬生生剜去一塊，強烈的情感衝擊著大腦，讓她的意識直接恍惚了一瞬。
莫奈趕緊摟住了往後倒去的她。白沫雪驀然又清醒了過來，咬著嘴唇，沁出血珠，直到滿嘴是鹹味之後，才胡亂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頓時原本就花了的妝更是一片散漫。
一開始只是小口喝著，但是乾渴的唇舌在接觸到這堪稱甘霖的水源後，頓時遵循本能貪婪地索取了起來。顧不上任何形象，在一陣噸噸噸的聲音中，瓶中水位迅速下降著。
“……莫奈。”白沫雪的聲音總算恢復了一絲溼潤，隨即湧現而出的是忍耐不住的哭腔。
“啊啦……？”這下就算莫奈再遲鈍，也能看出哪裡絕對有問題了。
他本來以為白沫雪是因為自己生氣，所以才一怒之下跑上山來的。按照他的計劃，接下來就應該是安撫好白沫雪，然後帶著她找機會下山。
但是總沒有哭成這樣吧？
自己對她的傷害就有這麼大嗎？
莫奈懷疑了自己一瞬，然後堅定地認為自己肯定不至於把白沫雪氣哭。那麼現在這樣這可惡的女人看起來是有著自己不為人知的什麼原因。
是什麼呢……
莫奈抱著白沫雪，開始神遊物外。他的大腦開始發動，但是還沒有跑起來，只是想象了一些非常離譜的畫面。而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感覺到懷裡的白沫雪低頭動了一下，隨即他的視線就被一團忽然出現的陰影遮蔽了。
他的大腦緊急踩了剎車，但是大腦的大腦又馬上駁回了這個指令——因為他沒有感到任何的威脅。這種觸感對他而言實在太熟悉了，熟悉到簡直可以在任何一個時候想象出來。
那是白沫雪雙唇的觸感。
但是與過去平淡或者熾熱的親吻都不一樣。莫奈的第一觸感是冰涼——這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情，畢竟剛剛才喝了水。可沒等生出這個想法多久，莫奈的想法就再一次被迫發生了改變。
冰涼的觸感沒有消失，反而越聚越多，最終簡直是匯聚成了潺潺的溪流，帶著奇怪的觸感，向著莫奈的口腔唇齒間湧來。
白沫雪將口中的水渡給莫奈。
兩人的唇珠間張開微微的縫隙，中間甘甜的泉水流淌。莫奈覺得自己有必要回去檢查一下這旅館用的是什麼牌子，是不是什麼減肥破壞者在礦泉水裡暗地裡加了白砂糖。
月色如水，帶著寒冷的溫度，分出絲絲縷縷的冰碎飄帶，纏繞在枯寺破瓦間，這對纏綿的男女身上。
而等到莫奈再度從餘韻中回過神來，等待他的，是白沫雪悲愴的聲音。
她將頭深深地埋進他的懷裡。
“莫子……我要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