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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廟

好累,而且好冷。

白沫雪這樣想著,捶打著自己已經失去了知覺的雙腿,露出了苦笑。

整個下午的跋涉讓她吃盡了苦頭。她從來不知道爬一座山是這麼困難的事情。在她的印象中,再高的山,哪怕沒有纜車,起碼石頭的臺階總是有的,再不濟也應該有一條路吧。

然而事實往往就是這樣讓人意外。僅僅只是這樣的土坡就讓自己這樣平時不常運動的人類感到了生命的脆弱。加上不久前天慢慢黑下來的時候,自己顯然聽到的不同尋常的,冰冷的草地的摩擦聲以及絲絲作響的聲音讓她更是一度覺得自己恐怕人生便不過如此了。

不過最終也沒有發生什麼。

可是白沫雪後悔了,這是必然會出現的情感,特別是在一開始的衝動過去以後,這樣酸楚的感覺在她心中愈演愈烈。

幾乎是失去意識一般,在崎嶇的路上艱難跋涉著。什麼也不去想,只是不斷地一直向前、再向前,任性地就這樣往上爬去。哪怕手腳都磨破也無妨,哪怕汗水和淚水混合在一起也無妨。

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已經破破爛爛的內心好受一點,這或許也是她最後能做的事情了。

會有人來找到自己嗎?可是她還是不由得這麼想——大機率是沒有的。她在心裡默默這麼回答,不由得感到一絲苦澀。這一切不都是自己咎由自取嗎?

就算是自己也不會救自己吧。自己這種放棄自己的,意氣用事的,胡攪蠻纏的,自說自話的,自以為是的爛人,根本沒有被救的價值吧。

不過雲姐姐和Vv肯定會擔心的吧。自己連最後的友誼也沒有守住呢。真是的,真是頭腦一熱就做出了這麼過分的事情,她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吧。

明明這次還是因為她們才出來的呢,看起來連最後的努力也失敗了。自己好像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吧,大小姐什麼的,是這樣嗎?

……什麼狗屁大小姐啊。

在清冷的月光下,白沫雪坐在破敗的石階上,將腦袋深深地埋進了膝蓋裡。風從很遠處吹過來,吹過樹木的孔洞,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白沫雪也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破敗的山牆沒有一點起到擋風的作用。她感覺到寒冷,她也很累,身上到處都疼,甚至已經不知道是哪裡在疼了。她想要休息,她一點都不想要再繼續待下去了。

這是一處不知道什麼時候搭起來,又不知道什麼時候破敗掉的寺廟。她看不出朝代,也看不出任何其它的特徵。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在這樣一座荒山上居然會出現這樣的一座人工建築。但是她對於庇護所的渴望超過了對於鬼魂之說的畏懼。總之在驚奇地發現這棟建築之後,她立馬就朝著這樣的目的地撐下來了最後的一段路程。

然後就在磚瓦上坐了下來。

事實上,她還是堅持著繞著整座建築看了一圈的,畢竟還是要確立有沒有危險之類的東西存在。而這座以她的眼光看來,小得可憐的寺廟之內,除了在主殿之中有一灘意義不明的灰燼以外,一切都和廢墟沒有什麼區別。

幸運的是,主體的結構依然還在,甚至還能看出是有人類活動的跡象。這對於現在山窮水盡的白沫雪無疑是一個好訊息,然而在她內心的某處卻又油然生出一種厭拒。

為什麼自己每次遇到的事情,到頭來,都是和自己的預設有著偏差?

家族也好,生活也好,連這次本來就想著消失不見,再也不見所有人的肆意妄為也好……總是有人在朝著自己說,“為什麼要這樣,這樣不是更好嗎”,“你並不懂,你什麼都不知道”,又或者只是用一種理解的同情的目光看著自己。

自己並不想這樣啊!

就連籌劃的好久,動用了好多關係,才好不容易地,自以為是地從家裡逃出來,最後也證明不過是那個所謂的“朋友”被家裡面收買變成了監視自己的工具。

而自己一直以來,努力地試圖擺脫家裡的經濟資助,努力維生並且曾經自鳴得意地,讓自己和那個討厭的男人得以長住高階酒店的收入,最終也只是在家裡一通電話的威脅下灰飛煙滅。

就連自己任性地在國外的大學賭氣一般請求了休學,最終也不過是在他們的監察之下才能夠做出的舉動。他們根本不關心自己的學業,也不關心自己的事業,甚至不關心自己的生活。

他們只關心自己是不是活著,是不是保持優雅與美貌,是不是有著富貴人家的矜持——好讓自己成為一件最得意的商品。

一件用於交易的貨物。

所以自己才這麼難受吧。自己的存在,在別人眼裡,不過是一隻被飼養在金絲籠裡,腳上綁著細線的夜鶯。就算哪一天飛了出去,也不過是一件隨時可以拽回來的玩物而已。

無論多麼掙扎,多麼委曲求全,到頭來自己根本沒有反抗的資本。那些說著要當一輩子好朋友的女孩,因為嫉妒,因為一點利益,毫不猶豫地出賣了自己;那些過去毫不吝嗇稱讚自己的叔伯,因為害怕,因為不屑,毫不猶豫地斷了一切的聯絡。

自己的一切價值,不是來源於自己,而是來源於自己的出生。

其實自己早就該意識到的。是太天真了嗎,自以為自己其實就是天之驕子,真的把自己當作權傾天下的大小姐了?還是早就意識到了,根本不願意承認呢?

白沫雪不知道。她已經放棄了。

就這樣吧,自己就這樣吧。

自己已經太累了,自己累到難以行動,累到不想思考了。或許他們說的是對的,或許他們什麼都沒有說,或許自己的價值真的就是這樣。

自己的命運就是這樣,自己本來就只是這樣,放出籠的飛雀總有一日會回到籠中,過去的夜風不過是一場慷慨的施捨罷了。

“……你已經玩了這麼久了,你還想要怎麼樣?”電話中的女人這樣說著,她一直用著一種自己過分熟悉的不急不緩說著,但是今天自己卻聽出了一絲責怪與不耐煩,“快半年了吧,也談了男朋友吧,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男朋友……他們又是怎麼知道的?

白沫雪幾乎已經快失去了意識,她只記得自己在電話中拼命地懇求對面的女人,近乎諂媚地拾起了自己過去最厭惡的身份,直到她重新恢復了優雅與矜持,仁慈地說他們可以再給自己一點時間,以盡父母對女兒的保護。

……莫奈,莫奈,莫奈。

白沫雪口中喃喃著,在月光下悲愴地悽美地抬起頭來,姣好嬌媚的面容在此刻顯得如此破碎與美好。她輕聲呼喚著這個名字,就像過去無數次用不同的語氣呼喚著一樣。

……求你了。

……千萬不要找到自己。

她只是這樣哭泣著祈禱著,然後,在她來的那一條小路上,總算響起了踉蹌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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