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雪中的眼淚
大雪封門,萬里群山一片素。晨起的鳥雀撿食著地上殘餘的穀粒,嘰嘰喳喳,喧鬧不止。枯枝一樣的腳印印在雪上,留下淺淺的痕。
時間是大年初一。
除夕的鞭炮還在地上殘餘著最後的痕跡。一絲絲紅色的殘絮像是從地裡翻出來的血管,倘若不多加註意,在不久之後就會又回到土裡,等到雪化的時候再順著融水流出來——彼時的它必然已經失去了鮮豔的顏色,而必然變得汙濁而破敗。
而在一片寂靜中,掃帚的聲音響起來了。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一遍一遍在地上掃著,從雪色下掃出水泥的灰,從雪色下掃出泥土的黑。掃帚的痕跡並不固定在某一處區域,也非是楚河漢界一般與別處涇渭分明。凡是有雪的地方,自己有力氣掃得到的地方,就都會去清掃一番,然後將所有掃下來的灰燼髒土歸攏門前。
她大概是最早起來的。
過度的滄桑已經模糊了她的年紀,也沒有別的什麼人會記得她的歲數。就連她自己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她只記得自己小時候下了很多場雪,而在一場場的雪裡自己就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樣。
雪是好事。瑞雪兆豐年。哪怕沒有上過學的她也聽說過這樣一句話,代表著來年的豐收——她甚至都不會寫這兩個字,但是每年糧食的長勢她還是看在眼裡的。
糧食,糧食……她不能種很多糧食,她記得以前自己是可以的,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熟悉的土地對她來說變得越來越遼闊,似乎永遠夠不到邊界。是自己的土地變大了嗎,還是自己變小了呢?
但是雪依舊是好事。她這樣想著,慢慢掃著,用有些恍惚的雙眼看著清晨的一切。一切都是多麼的好啊。今天是一個好日子。
正這麼想著的她然後就在自己的門邊看到了一個小小的青灰的包裹。
這肯定不是自己的,自己沒有這樣的東西。那是誰忘在這裡的嗎,是誰丟了嗎,自己一定要幫忙送回去。丟了的人該有多心疼啊,一定著急壞了吧……
她將掃帚立在一邊,顫巍巍地走過去,然後將包裹抱起來——這是一個溫暖的布包,有些沉甸甸的。
這是一個皮膚被凍得通紅的孩子。
她瞬間就睜大了雙眼,有些慌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撿到這麼一個寶貴的東西,但是她知道這是絕對不能被丟下的東西。於是她開始在冰天雪地的年初一早上,扯著嗓子大喊。
“孩子!這是誰家的孩子啊!”
她用了很大的聲音在喊,但是她覺得還是自己的聲音太小了。雖然這聲音能夠驚起很遠處的鳥雀,讓它們銜著穀粒慌忙飛得很高很遠,但是她的聲音連一個人都喊不起來,哪怕是一向容易被吵醒的鄰居也不例外。
她只是喊了一聲,就沒有再喊了。她怕吵醒別人。她又想著,大家昨天一定都睡得很晚吧,一定都很困了,現在這麼早這麼冷,雪都沒化開,這一點就是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出來的原因。
但是她確實有一種感覺,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像是有許多雙眼睛都在看著她。她先往天上看,那種感覺還在,然後她又向四周看,這種感覺卻又消失了。周圍有細細簌簌的聲響。
啊,那一定是那些貪吃的鳥兒又回來了。
懷中的嬰兒稍微動了一下,很乖很乖,沒有發出一點哭聲。這是個姑娘,她念著,是個俏姑娘,不像自己是個莊稼人。而美麗的東西很脆弱,就像那些花朵露水,比不得頑石朽木。她想,就先抱進去吧,可不能叫她凍壞了。
等什麼時候父母找回來了,自己再還給他們。
她年輕的時候去鎮上趕集,算命先生說她命中無子。那是個頂頂有本事的人,到了現在這個年紀,依舊是自己一個人。命就是命。
但是她現在忽然覺得那老瞎子也有算不準的時候。
自己懷裡抱著的不就是孩子嗎?
……
我叫謝暮雲,謝是感謝的謝,阿婆說,取這個名字,是因為我是上天的禮物。
這是一個文縐縐的名字,阿婆說,這是她請人取的名字。她說她提的要求的是一個漂亮的名字,於是那讀書人抽出一本書,在上面摘了一句詩下來,讀了好幾遍,說這就是我的名字了。
他問阿婆的意見,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可是阿婆聽不懂,只是一個勁地問,漂亮嗎?
讀書人保證說,頂頂漂亮。於是阿婆很高興,頂頂高興,高興到天上去了,鄰居家的婆婆說,她從沒見過阿婆那麼高興的時候——鄰居家的是一個胖胖的肥婦人,膀大腰圓,下地裡幹活很有力氣,鋤頭甩起來和飛一樣,總是把阿婆遠遠地甩在身後。
“撿來的野娃要什麼漂亮名字?”她這樣嘟囔著說,說的時候還上下打量我,“你什麼時候下地幹活?你娘老了,會養不起你的。”
可是我不下地幹活。阿婆說她不要我去幹那些活,她要我去跟著村口的讀書人讀書,讀四書五經,讀論語,認字寫話。我心疼阿婆,我不想讀書,有一次趕在她下地前搶著下地,結果傷了手。那是阿婆最生氣的一次,她把我從田裡拎了上來,找來最乾淨的紗布把我的手纏上,從此下地的時間更早了一些。
所以鄰家婆婆的話我答不上來。我擔心她會罵我,結果她只是盯著我看,結果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了目光,縮縮脖子,罵罵咧咧地站起身來,去屋裡拿了吃的給我,還讓我搬些米回去。
“去給你娘……莫說是我給的。”她一股腦塞進我的手裡,這已經是第數不清多少次了。
我糾正她,說是阿婆。阿婆不允許我叫她孃親,說我不能這麼叫,只能叫她阿婆。她說我有自己的孃親,早晚有一天會找上門來的,她只是在此之前照看我而已。
結果胖婆婆似乎手腳被燙得更嚴重了,連眼神也蜷縮皺曲起來,不敢看我,直接躲回房睡覺了。她是個極度愛睡覺的人,因為晚上總是睡不好,所以白天閒下來的時候總是在補覺。
於是阿婆就這樣替我的孃親照看了我十五年。
而今天阿婆似乎睡得比以往更深一些。
她摸著我的手,上面粗糙的紋路就像木頭一樣。我的手和她不一樣,阿婆說就像滿月的月亮一樣潔白。她總是喜歡摸我的手,可是摸的時候又小心翼翼,不敢太用力。我也喜歡摸阿婆的手,今天阿婆摸我手的時候要比以往都久,讓我很開心,可是今天阿婆的手為什麼這麼涼?
我有些害怕,微微縮了縮,問阿婆她怎麼了?
阿婆說她有些累,想要休息,讓我放心。
我說,嗯。
她說,我應該去找自己的孃親。
我問她,孃親是什麼樣的人。
她說,孃親就是一直願意照顧你的人。
我說,那阿婆就是我的孃親。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我。
我叫了她一聲娘。
她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笑了笑。
我又叫了她一聲。
於是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淚。
不知道為什麼,我也開始流淚。我感覺到無窮無盡的悲傷,但是我說不出來。我看著阿婆,忽然感覺她是那麼的陌生而蒼老。
阿婆推開了我,於是身後的老人家託著我出了門。這都是村裡的老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他們只是神情嚴肅地看著我,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雪,很大很大。這地方其實不怎麼下雪的。聽後來的老人說,記憶裡這麼大的雪總共就下了兩次,一次是十五年前,一次是現在。
後來阿婆就再也沒有見過我。
茫然失措,上下失顧。
我上了村裡人的車,帶著一點行囊,除此之外就只有我自己。他問我有什麼打算,我說,那就去找孃親吧。
他沉默了,說如果找不到怎麼辦?
我說,那我再回來找阿婆,阿婆不會不要我的。
於是引擎啟動了。過去的景象在加速後退,我看著窗外遍地的大雪,一模一樣的萬里群山,以及上面枯樹枝一般凌亂的鳥雀腳印,慢慢地就分不清東南西北,而在一路的顛簸中,慢慢就又睡著了。
我叫謝暮雲,謝是感謝的謝,今天我十五歲了。
這是離開家鄉的第一天。
可惜的是,我現在都還不知道阿婆到底多大。
我想,或許她和雪一般年齡,一定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