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月依舊
“花火，大會？”
小暮雲的聲音顯得困惑而無措，加上悶在被子裡說話，更加顯得沙沙啞啞的，帶著明顯的氣聲，讓謝安舟又是一陣心驚膽戰的顫慄。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可愛的小傢伙裹著被子，努力和自己聊天又努力不讓別人發現的樣子。她的臉現在想必應該紅撲撲的，額前的碎髮應該沿著額頭上零落的汗珠垂落下來黏在一起，變成一絲一絲一縷一縷的。
但是謝安舟很快又反應過來她是機器人，雖然不是很像機器人，但是和常人同樣有所不同——比如說她並不是常常出汗，所以她額前的碎髮雖然垂落，卻應該是癢癢地抓撓著眼皮或者睫毛，讓人心躁神迷。
她現在應該正穿著睡衣。在家裡謝安舟知道她一向不喜歡這種覆蓋皮膚的衣物，剛開始不熟的時候，或許還會穿得嚴嚴實實的。
然而截至出發前，謝安舟明顯注意到她開始會有意無意地將衣服變得輕薄或是凌亂起來——謝安舟希望她是無意的，但是鑑於她開始頻繁地撲到自己懷裡，他覺得出於嚴謹的考慮自己還是應該把有意這種可能放到比較重要的位置。
可現在是在外面，她大概又裹得嚴嚴實實起來了。但哪怕這樣，謝安舟能夠確認她肯定是沒有穿著襪子睡覺的習慣的，必然將她潔白而過分完美的足與趾坦露在夜晚的水色之中。
在所有的貼身衣物中，她最討厭的就是襪子，再其次是貼身衣物。後者是必不可少的——起碼在家以外的地方是這樣的。但是襪子不一樣，她除了在家裡從來沒有穿過襪子以外，鞋類也都是不用穿襪子的露趾涼鞋居多，大多是白色的，有的還有一點小小的跟，都是謝安舟依照自己的喜好行使男朋友的權力挑選的……
那她現在是什麼姿勢呢？是趴在地上，和自己聊天嗎？如果感到開心，她會翹起雙腿如同犬類的尾巴一樣輕輕搖晃嗎？還是仰面躺在地上，望著天花板，想象著在天花板之上就站著她相見的人呢？
“就是煙花節。”但是，謝安舟壓下心頭的幻想，開始將自己投入這一段難得的時光中，壓低聲音而緩慢地解釋起來，就如同在家裡和她挨在一起一樣。
將身子挨在後面的牆壁上，謝安舟垂下目光，看著角度的木板，繼續對她說道，“會有很多人，應該還有很多小商販，小吃街，大家應該都會很開心，小朋友，老人……到了晚上就會燈火通明，然後大家坐在一起，等著煙花升空，然後在空中炸開，金色的紅的，像是融化的星星流下來一樣……”
謝安舟心馳神往地說道。他事實上並沒有在之前的人生階段中參與過類似的活動，畢竟十年寒窗加上補課班來回已經消磨了他太多對於外物的探索，但是這不代表他沒有在動漫或者小說裡面見識過類似的場面。
花火大會，那是在日本的稱呼。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除了那些攝影愛好者與煙花愛好者——真正重要的並不是那五顏六色炫彩的煙花或者被花火沾染成一片溢彩的夜空，而是在煙花映照之下的夢幻之夜裡陪在你身邊的那個人。
表白，相擁，親吻……
同時承載著青春的高潮與苦澀，在這樣一個夜晚形成的回憶，讓每一個沒有經歷過的，又同時處在這一年齡段的人忍不住心生嚮往，成為多少個晚上夢中的回憶。
……其實真要說起來自己的年齡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謝安舟忽然沒來由地想到。他意識到似乎那些作品裡面的男女主都是高中生，自己這個年齡放在作品裡面一般都是大結局或者番外了……
硬要說原因的話，大概就是自己高中的時候週末和假期永遠被試卷所佔據吧，然後自己在高中完全算是清心寡慾唸佛吃齋的樣子——實際上是已經被學習奪去了所有生機。
能不上課睡覺就已經很了不起了，花火大會社團活動運動會文化節什麼的完全就是天邊浮雲，最多偷看小說什麼的時候有過一些不切實際的陰暗幻想。
像是躲在陰溝裡的老鼠透過柵欄封看看陽光下的柏油路那樣的感覺。
唉，中式教育害人啊。
“所以，要和我一起去嗎？”謝安舟聽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輕下來，再一次試探著問道。
這是一種等待。謝安舟沒有完全說服謝暮雲的把握，也無法預測她的真實答案。當然，如果他執意要讓小暮雲來陪自己的話，自然也是能夠做到的，但是謝安舟完全不想要這麼做。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提出請求而已，就像一個人對著自己的戀人或者朋友那樣。他知道自己有著對小暮雲的所有權，但這更像是一種責任——她應該有著自己的思考和喜好，接受喜歡的，拒絕不想要的，而不是將自己的判斷依附在另一個人的想法上。
獨立自主的人格，這是一個健康的人類應該具有的特徵——當然了，謝安舟知道現在這種東西哪怕在純血人類身上都不是很常見了，但是不妨礙他希望傻白鵝這個後來居上的人類見習生能有這種寶貴的財富。
“……嗯。”幾乎沒有猶豫，謝暮雲立刻答道，而沉默了一會後，在幾聲深呼吸後，她又繼續小聲說道，“我會想辦法，白子和Vv那邊，嗯……”
“嗯，好。”謝安舟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微妙的笑意和溫暖，“我是沒問題的，到時候我來找你。”
“嗯，嗯……好——”她倦倦地拉了個長音，聲音不由得軟下來，沾染上一點睏意。
“會有什麼想玩的嗎？”
“謝安舟喜歡的，都行……”
“到時候會想要拍照片嗎，應該是個大晴天，會有很多很多的星星……我教你認星星吧。”
“星星……好……”
“……”
“我愛你。”
“我我我也，愛你……！”
“……”
……
等到謝安舟終於再也沒有等到她的回答，轉而聽到的是一陣陣均勻的輕微的可愛的鼾聲之後，他終於將手機放下，用力握了握微微發燙的背部，看了眼時間，滿足地嘆息一聲，按掉了通話。
天上月色正柔，眼前人間依舊。時間確實過去，但是似乎又什麼都沒有改變。蟲兒依舊在鳴唱，該落的樹葉依舊會慢慢飄下，只有月亮的位置稍稍發生了改變。
直到這時候才感覺到一股深深的疲憊，以及發麻沉重的雙腿。謝安舟什麼也不想，就這樣靠在牆上，直到深沉的倦意襲來，這才又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邁過那荊棘叢生的障礙，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床位上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