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骰子已然擲下
美麗之物的破碎總是動人心絃——或者這就是永恆的悲劇的主旋律。而人們雖然自稱於不忍心見其如此,但是從中感受到的悲傷往往又使他們貪婪地渴求更多。
而在炫目的陽光下,蕭楠在那一瞬見到的就是一個藍色的大瓶——裡面是醇厚的酒液,或許還能夠反射著灼日的光耀。它在櫃子之上搖晃了兩下,隨即義無反顧地朝著一側傾倒而去。
對它而言,兩側都是懸崖峭壁,所以無論怎麼選擇倒下它的命運都不會改變——摔在地上,然後粉身碎骨。
而同樣的事情仍然發生在那紅裙少女身上。
她腳下踩著的矮凳並不怎麼提供高度,但是就是這短暫的與地面的脫離也會給她帶來危險。特別是她的鞋具並不適合做出此等動作的時候。她柔弱的腰肢如同風中易折的柳枝,而下一瞬就失去了平衡。
蕭楠是需要做出決定的人。他的位置並不遠離兩者中的任何一個。他很幸運地選擇了邊緣的位置,這讓他只需要站起來然後跨出一步就能夠接觸到那一片雙雙墜落的區域。
但是他也是不幸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注意力和身軀極限註定了他只能選擇兩者中的一個來進行救助——儘管如此對他來說也極為勉強。
一個是他花錢買下的,價格不菲的美酒。
一個是來自異國他鄉的巫女。
就親疏關係而言,蕭楠認為他肯定和是那瓶可憐的酒離得更近的。因為自從蕭楠說要買下以後,這瓶酒就算是蕭楠所有物,裡面流淌著的算是某種意義上蕭楠的金錢。
而且酒是好東西,能夠給他帶來快樂和短暫的寬慰,讓他不再去想那些容易傷害自己的東西——很不幸的是另一個需要選擇的事物往往正好能帶來不幸。
蕭楠認為自己大概真的和愛情無緣,只要靠近女人就會給自己帶來厄運,然後讓自己陷入沉淪——這種時候酒就是自己的夥伴,自己的朋友。
哪裡有拋棄朋友而去救一個仇人的道理呢?
而且那個姑娘從凳子上摔下來或許也不會有什麼大事,責任可以說並不在自己——是她自己不小心才摔下來的。但是酒就不一樣啦。蕭楠能夠斷言如果自己不去救這個美麗的藍色瓶子,它就會透過一種慘烈的破碎來報復自己的背叛。
蕭楠的思緒在一瞬間曲折而又舒展,時間彷彿由一刻的靜止而再恢復原本的流速。
骰子被繼續擲下,然而在旋轉結束的前一刻被猛然收回掌心,再也不見。
具體發生了什麼,他是如何行動的,蕭楠全無一點印象。但當他再度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然感覺到手中沉甸甸的質量。
而顯然一瓶酒的質量並不能被稱作沉甸甸的。
那巫女錯愕地與他對視,隨即又顯得羞澀地挪開視線。蕭楠感覺到自己手中那團輕輕起伏的溫度,讓他不由得會想到自己抱著的是什麼小動物——綿羊或者林鹿。
黑色的眸子依舊清晰而澄澈,一塵不染。她顯然對於被別人抱在懷裡這件事情不甚熟練,沒有分攤力道的經驗,因而渾身的重量切實地壓在蕭楠的臂彎之上,讓後者很快地感到疲勞。
“……我爺爺會殺了我的。”蕭楠張了張嘴,最後如此苦笑著哀嚎道。
他的印象裡面那個暴躁的老頭子平等地歧視一切東洋的東西,甚至不允許蕭楠在他家裡看動漫或者玩拔作,不然就會收穫一頓掃帚的暴揍。
更不用說他現在拋棄了一瓶美酒,然後去抱著一個東洋女孩了——他敢確認自己並沒有別的想法,只是單純地想要救人而已。
不過他確實為那一瓶酒而感到惋惜。
兩人就在這樣的沉寂當中互相對視著。蕭楠能夠清晰地看到原本無波的眼中開始逐漸翻湧起微小的浪花,然後慢慢變成一片片巨浪。她的眼波開始閃爍起來,像是某人往裡面灑下了晶瑩的粉末——蕭楠沒理由地相信那是掌管美麗,並且與自己結怨的神靈。
然後她再次將眼神錯開來,甚至連腦袋都挪了位置。身上寬大的袍子弓起,帶出縫隙與褶皺,足以容納她的視線。而她的面頰則在陽光下被曬出一抹暈染的櫻紅。
然後蕭楠就意識到這個姿勢確實不太合適。兩人不過萍水相逢,卻這樣抱在一起。一開始尚且可以用扶住她不要倒下來作為藉口,但現在仍然不鬆開就顯得有些不合適了。
所以蕭楠趕緊放開了她——不過這當然是在她站穩以後。她蹦蹦跳跳地站立著,摸索著在剛剛的事故中從腳上掉落的木屐,而很快這東西就被裝作不經意的蕭楠踢了過去。
而直到這時候蕭楠才終於注意到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比如說他並未聽到酒瓶破碎的聲音,連玻璃製品落地的聲音都沒有聽到。
同時他察覺到自己面前的巫女眼中神色一變再變。雖然語言不通,但是他能夠感受到那種錯愕,尷尬,以及慌亂。這讓蕭楠一時間感覺到很像自己在過年的時候見到自己的長輩。
他們總是令人感到威嚴,以至於畏懼,特別是當他們習慣於用一種蒼老而帶著苛責的眼神看著你的時候——雖然實際情況下他們總是顯得沒那麼兇。
“喲,你好。”身後傳來這樣的聲音,立刻打斷了蕭楠的思緒,讓他的目光從紅裙子巫女的身上脫離開來,轉頭向身後看去。
然而空無一人。
這種恐怖片一般的場景讓人立刻汗毛倒豎。蕭楠並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這麼容易招惹鬼魂的注意,他也覺得自己並不願意知道答案——而就在這時候他的左肩又被輕輕按了一下。
那是一種奇特的觸感,不像是任何活物的手,沒有一點彈性或是溫度,反而粗糙得像是有人用樹枝戳了戳你一樣。
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蕭楠大喊了一聲,然後猛地向後踉蹌退去。這聲音是如此的大而粗鄙,以至於本就沒有多少人的大廳中所有的目光向他看齊。
那打扮成巫女的女孩也嚇了一跳——蕭楠在之後的日子裡懷疑她其實知道自己當時罵的是什麼意思,而咯咯地笑起來,徒留蕭楠一個人在原地冷汗淋漓地懵逼與困惑。
然後他就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說是黑色也不確切,上面還用著幾乎看不見的金黃色的細絲描繪著一朵朵菊花的模樣。
這固然是華貴的袍子,然而與它的主人相比,就顯得格外遜色了。蕭楠敢於斷言,任何一個見到他的人都絕不會把注意力放在那袍子上。
——畢竟他有著一個上尖下寬,雞蛋一樣光溜溜的腦袋,此刻正滑稽地閃著光。
見到蕭楠的嘴巴慢慢張大而再也合不上,露出既震驚又想笑的表情,那老人握著武士刀一般將手中的那一瓶藍酒遞到了他的身前,以一種他過於熟悉的腔調重複道:“新人……莫將佳釀作兒戲,取酒僅作杯中需。但你若已付出金錢,吾亦不能拒絕爾之契約,只是下不為例。”
“你,你你你……”蕭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記憶在激烈的碰撞,然後融會貫通,只能指著他手舞足蹈。
“看來汝已知曉吾之身份。”他點了點頭,叮的一聲將酒瓶輕巧放在桌上,緩慢地點點頭,“吾乃——”
然而蕭楠搶在他前頭說了出來。
“靠,你就是那老不要臉的!”